第三章 羞愧
——自我的虚假经验
最近,我参加一个洛杉矶的研讨会,并就近住在叔父、婶婶家。他们俩一直都是我最亲的亲戚,和气慷慨、风趣可爱。多年来,他们总在我艰难之时伸出援手,让我和他们共度愉快时光。这次我们共进晚餐,我的堂弟也从北加州特地赶回来。他分享了一个多年前的故事,那时堂弟邀我婶婶、叔父一同参加成长营,带领的老师曾引导我堂弟和弟妹做了很多内在功课。堂弟提到成长营中一个感受特别强烈的经历。他与他父亲同坐在圆圈的中间,分享一个自己深藏的痛苦,就是他父亲经常爱拿他和住在欧洲的堂兄(就是我和我哥哥)作比较,我们兄弟俩因“事业有成”而在家族中享有光宗耀祖的盛名。他记得父亲是这么说的:“希望你能向他们看齐。”这句话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在工作坊中,我的叔父听着听着落下泪来,并为带给他儿子这个伤痛而道歉。
这次我叔父再次听着这段往事时,他说实在很后悔当时流露出这样的脆弱和情绪。堂弟和我都上前拥抱他并跟他说,事实刚好和他想的相反,他有倾听并感受儿子痛苦的勇气,正是内在力量的展现。堂弟也连忙解释,说叔父那天的表现真是所有父亲的表率,团体中的其他成员都希望自己能有这样的父亲。我也告诉叔父多年以来,他是我的避风港、支持和爱的力量来源,我相信每个人都希望能够有像他这样的叔父。结果这顿饭吃到这里,我们四个人竟都泪眼婆娑。我叔父已是这么体贴的人,然而对他自己儿子的表现,还是不免会有深深的羞愧。讽刺的是,虽然我是把堂弟比下去的对象,但堂弟的经历感受也同样活生生适用于我身上,我一样逃不开这种被比较的羞愧感受。
我讲这个故事,一部分是因为它有个美好的结局。我和堂弟各自历练过这么多内在工作之后,都来到生命中一个愉快又充实的境地。这个故事触动我心的另一个原因是,即使我们拥有充满关爱的父母亲,我们内在仍旧不免产生羞愧感。父母会把这个社会对成就、形象、压力和奋斗的认同以及价值观,加诸在孩子身上,让孩子感到羞愧。**当我们还是小孩的时候,会以我们的本质受到外界回应的程度,来发展出自信、胆识以及自尊。**这个现象是发生在年幼之时,我们感受到被父母悉心照顾,一举一动被父母看到、听到,受到父母的支持、引导,就算只是一点初露头角,也会让父母引以为傲。但相反的,如果我们被丢进一个不合本性和天赋的模子中,别人的期望和投射不分青红皂白一股脑儿地往我们身上丢,如果天生的活力被内疚和糟糕的感觉给抑压住,如果感受到没有人需要我们、或是自己被人苛刻相待,那么我们自爱、热情、自发和真实的基本核心,将会被自我怀疑、恐惧、缺乏安全感以及自我毁灭给遮蔽掉。
随着时光流逝,我们与自我分离的情况,会越来越严重,越来越深陷于去变成另一个不像自己的人。我们很难去期望父母们能将他们意识里行之有年的价值观、成见、期望和信念放在一旁,就为了能真正地看见他们的孩子。他们有太多恐惧,这也是为何有99%的小孩,会受到羞辱,感到羞愧(或许说99%还算乐观的)。
父亲曾告诉我一个笑话,内容是一个男子到裁缝店订制新装。裁缝师帮他丈量尺寸,并请他下星期再来拿。一星期后,他回到裁缝店拿他的新装。当他在镜前试穿时,发现有一只袖子和一只裤管都太短了,还有腰围也太大了。他对裁缝师指出这些状况,裁缝师看看镜前的他说:“其实这件衣服并没什么不对劲,只是你没有好好穿它。你看,首先你的手要伸成这样,腿要伸成这样,还有让肚子鼓起来。很好!你看,现在它非常合身。”可以想见,这个男人是穿着他的新装一跛一跛地离开裁缝店的。当他蹒跚地走在街上时,有两名妇人从他旁边经过,她们窃窃私语地说:“你看到那个可怜的残障人士吗?天啊,真是丢脸!”“是啊,”另一个人回答。“真是丢脸极了!不过你有注意到他穿的那件漂亮衣服吗?”
我压根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在讲羞愧感。不用说,我的父亲也同样不知道。我们都是那个走进裁缝店(我们的家庭、文化、学校教育,还有宗教信仰等)的男子,天真又信任人。我们都挑了件不合身的衣服,而且确信一定能够试着把它穿到合身为上。我们也曾蹒跚走在街头上,与自己的能量、真实感受和自我感觉完全失去联结。站在镜子前面,我们内心深知这件衣服并不适合自己,但是“裁缝师”太有权威了,我们丧失了倾听内在声音的自信。实际上,当羞愧感越来越沉重时,大多数人都会停止倾听内心深处的声音。
**羞愧基本上是一种无力感,会深深觉得自己是错的、不够好的、或是无能的。**有一部精彩的澳洲电影《穆丽尔的婚礼》(Muriel’s Wedding)就是在谈论羞愧的好电影。穆丽尔的父亲不断告诉她,她是多么“没用”。这个父亲本身就不正直,在电影结尾时他因贪污而遭到逮捕。她的母亲接受自己蒙羞的人生,二度结婚,嫁给一个在她背后不忠的男人,而穆丽尔的兄弟姐妹也都有功能障碍的问题。穆丽尔就像其他女孩一样,想成为一个受欢迎且有吸引力的女孩,但她得到的,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
在羞愧中,我们丧失了以放松和准确的方式来感受自己的能力, 以至于回归于中心的内在感受被空虚感所取代。 我们与生命的鲜活能量失去了接触,无法再相信自己, 并丧失了感受和表达自我的能力。 这股羞愧的暗流一直隐藏于我们的内在。
在记忆深处,我的生命就像一直走在钢索上,两边要保持平衡,一边要求高效率、高成就和非成功不可,而另一边则被羞愧和无能的感觉所淹没。我让自己专心致力于功课、工作和运动,但在心灵深处总是一直有种感觉,就是我“一定做不好”。当我还在小的时候,一直想学我哥哥那样。他是个完美(Wonder)的孩子,在整个家族中大家都很重视他,简直就像神话里的传奇英雄。我十年级(高一)时,他获得了哈佛的荣誉奖学金,套句他们教务长的话,他是名副其实“了不起的得奖人”,只差不符救助金的资格。在高中时,他是全校社团的总召集人,也是校刊编辑。毕业时,他囊括了几乎所有的奖项,只少了一项。我坐在观众席中,感到一种撕裂的矛盾痛苦,因为夹杂着与有荣焉之感和相较之下的自惭形秽。
很自然地,我在学校中努力做个好学生,也把目标设定在进入哈佛。直到现在我仍以为自己能进入哈佛的原因,是因为我哥哥在哈佛的《哈佛红》(Harvard Crimson)为教务长做专访时,让教务长印象深刻。他告诉我哥哥说:“如果他能有你一半好,我们就会录取他。”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自己只有一半好”(我现在知道这是“羞愧的声音”在说话)。整个大学生涯,我仍旧拿自己和哥哥做比较,直到最后一年,开始有了变化。在毕业典礼上,教务长把毕业证书交给我,并问我之后有什么打算。我的家人都吓了一跳,因为我说“不知道”。
后来我终于作出了自己正确的判断,从追求成就的列车下车,到加州参加反文化运动。我开始体验新生活,重新看待生命,也服用一些会改变心智的药物。我住在俄勒冈州和加州伯克利小区,学习瑜伽和冥想,试着让自己的生活更有意义。在做个“嬉皮”的掩护下,我还是感到迷惘、不由自主,和以前一样觉得自己无能。然而,想减轻自己的羞愧感,光是住在小区中吃一些迷幻药是不够的,还需要更多的工作。
当内心有羞愧时,我们会在自己很棒和很糟的感觉之间游移不定。在生活中,当别人对我们有所认可、赞同、成功或接受时,我们会觉得自己很伟大;但当我们遭受失败、拒绝、感受不到尊敬和欣赏时,又会觉得自己很糟糕。我们的自我感靠外在环境的堆砌,相信如果得到渴望的认可、爱、尊敬、赞同、名声、财富,或是期待已久的接纳,日子一定会好过得多,羞愧感也会自动消失。在了解羞愧以前,曾经永无宁日地一直想努力证明自我的价值,没有意识到还有别种生活方式,也没有察觉到,我试着让自己好过一些的方法,其实都是缘木求鱼。
现在,我认清了羞愧是十分普遍的现象。我们大多数人在照镜子时,马上就面对着自己的羞愧。羞愧带来攻击、批评、谴责、论断的声音,像是“你太老了、不够漂亮、太严肃了、太肥了、太瘦了……”不论那声音在讲什么,我们照镜子时对自己的第一印象,通常都是在批评。我们可能想去修饰所看到的,但却心知肚明这是不可能掩饰的。每个人都有自己觉得特别羞愧的事物,羞愧的程度也不同,但那都是羞愧。重点在于,我们到底是选择疗愈它,还是继续设法避免它、掩饰它、否认它。我到了四十多岁,才开始了解自己带着多少羞愧。在那之前,我竭尽所能地避免去感受自己的不安,或表现出没有安全感。我的目标是“充满干劲”、一定要成功,而且赢得别人的赞同。现在,我知道我为了自尊、认可和赞同,出卖了自己。我也知道当没有感受到自己是活生生的、朝气蓬勃、充满自信时,我是羞愧的。然而,与羞愧同在,会比推开它,或是越过它更有价值。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羞愧的故事,了解自己是如何地受过羞辱,会带来内在对自己深深的悲悯之心。知道自己的故事并不意味着要一直沉溺在责备或痛苦中。当发现自己的纯真和信任受到某种程度的伤害时,我们可能会需要经历一段愤怒和感到被背叛的时期,但疗愈羞愧是一条重要的灵性通道。从不否认羞愧开始,诚实直接地面对,看它是如何发生在我们身上的。
作为一个小孩,在尝试发现自我的过程中,我们不断地看着父母、老师、兄妹这些大人为我们举起的镜子。我们对自我的感受都来自这些镜子的反射。如果镜子反射的是积极的面向,我们是被爱的,我们的创造力和感受是有价值并且受到支持的,我们就形塑了一个强而有力的自我感。例如,如果我们早年对性的探索是受到尊重和支持的;如果在成长的过程中,不论语言或非语言上,都没有学到性是不洁的、错误的或有罪的;又如果我们的父母以健康的态度看待性关系,那么我们性关系的发展也会是健康的。这在其他方面的能量和感受,像愤怒、喜悦、隐私、沉默、悲伤、恐惧或是创造力上,也同样适用。对我们能量和感受最初始的信任,能够建立起内在的根基,是我们安身立命的一个安定之锚,我们凭借着这个信任感与他人和世界互动。这让我们对自己有信心,我们感受到和自己身体的联结,并相信自己对外在现实的评价和响应。
但是,如果镜子反射出拒绝、批评、过高的期望,和我们永远不可能达到的标准,如果镜子告诉我们,我们的价值是基于我们做了多少,那么我们的自我感会破碎不全,羞愧自此而生。当我们在小孩时,感受是如此的敏感脆弱,如此渴望从照顾我们的人身上得到爱与赞同,所以要瓦解我们对自信心的学习,实在不费吹灰之力。我们大多数人在孩童时期,都缺乏资源来支持自己,可以去聆听内在的声音,而不是得聆听周遭的“大人”。因为生存要靠改变自己去适应大人们的愿望,所以我们承接了一个按照父母以及他们生活的文化价值观所编写的剧本,对他们来说也许很好,可是对于了解我们自己是谁,却没有帮助。通常我们所接收到的文化制约,都是生活中消极负面和压抑的态度,那是我们父母从他们上一代和文化中接收下来的,就这样一代传一代。
我们所接收的羞愧程度,取决于消极的镜面反射有多强烈,还有它发生得有多早。任何形式的身体虐待,对孩子都是一种极大的羞辱,会深刻地破坏他或她的人际界限,并且使他或她的自我感破碎不全。性虐待(在成人和孩子间任何形式的性关系)的破坏更为严重。性虐待在爱和性之间划下一道深深的混淆和冲突。本书的范围并不包括处理任何虐待的相关细节,这议题在别处已有适当的处理(参见本书的参考书目)。我们的羞愧也来自于情绪虐待的诸多形式,比如小时候大人不要我们、接收到父母一方的紧张或不稳情绪、被批评或被羞辱、被施舍恩惠(小孩实在太不懂事了,一切都要靠大人)、被拿来跟别人比较、被教导要有什么想法和感受、让自己的生命能量受到压抑、在情感上必须照顾父亲或母亲、没有大人注意他的存在、没有人听他讲话、或大人一直给各种建议等(这清单可以一直列下去)。
此处列出一些引起羞愧的常见原因:
- 在情绪上、身体上,或性方面的任何虐待。
- 从父母、老师、宗教人物和其他权威人物那里接收到的消极和压抑的人生态度。
- 小时候不觉得自己有人要、或被人接受。
- 觉得自己被施舍恩惠、贴标签,被当做小孩般地对待,而没有被对等地尊重。
- 常被拿来与兄弟姐妹、其他家族成员、邻居、同学或朋友作比较。
- 被评判、被嘲弄或被羞辱。
- 生命的能量受到压抑。
- 不觉得自己的感觉、意见,或是直觉是有价值的。
- 一直觉得有压力和被期待成为某种人或成为某种并非出于我们自然本性的人物。
- 在家中被操控成要扮演一个不适合的角色,像是照顾者或是代替父母的某一方或双方。
当我第一次接受治疗时,治疗师询问我的童年过得如何。“我小时候过得很不错”,我回答,“我的父母很棒,现在还是一样。我到过世界各地旅行,学习多种外国语言。我的父母很支持我,让我尽可能接受最好的教育。他们真的很关心我。”接着我讲了很长一段话,都与我父母亲积极正向的特质有关。治疗师只是微微地点着头,听我说着。半年后,我有了非常不同的观点。我第一天所说的话全是真实的,到现在也没变。但我没看见的是,我的家庭功能实际上失调有多么严重,家人间的关系有多么不和睦以及流于表面,还有在这个抚育我长大的家庭里,我接收了多少创伤。
对于疗愈十分重要的是,能看到并感受到:我们如何为了爱和赞同而自我放弃,同时也要去经历这个痛苦的过程。我们仍旧携带着扶养我们长大的人的负面思考形式。正在萌发的独立个性和真实感受被硬生生地毁损,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毫无能力招架和回手。为了生存,我们无意识地妥协了,而且大多数人到现在都还这么做。然后,就忘了自己是谁。我们尽心尽力成为好公民、好孩子、好学生、好员工,家中有贡献的一分子,或者就在这样紧张的压力中垮了下来。就算反抗,也只是针对外来力量的一个反弹行为而已。
羞愧很少来自恶意,它大多来自于无意识。 大多数父母都缺乏技能和觉察,可以让自己以不令孩子蒙羞的方式来养育小孩, 除非父母做好自身的内在工作,可以不掩饰且感受自身的羞愧感。
多年来,运用羞愧已成为一种普遍接受的养育形式,例如,宗教的抑制、压力、高度期望,甚至是身体的虐待。而这观念将随着时间改变,未来人们将了解到:孩子对自己有一种直觉的知识,孩子所需要的养育方式是能学着去发现自己的这份内在知识,并且信任自己的这种直觉。
羞愧对当下生活的影响
Section titled “羞愧对当下生活的影响”当以羞愧这一自我认同形象来生活时,我们不是夸大自己就是自我贬抑。也就是说,我们不是活在补偿行为中,就是垮了下来。
许多人都太善于补偿行为了,以至于他们根本完全不知道,自己内在掩饰了阔如汪洋的羞愧。善于补偿行为的人经常感到精疲力竭、缺乏亲密感,容易对可以减低焦虑的物质或活动上瘾。
我们有一个个案的丈夫是富商,名下的饭店和大楼遍及全世界。他享尽奢华,每周末搭直升机飞去智利滑雪,拥有许多地下情人,而且大额交易从没断过。妻子因他的外遇而感到痛心,他总是不在家、两人缺乏亲密关系,但先生却觉得自己的生活方式并没有什么不对,他自认热爱自由并宣称爱自己的太太和小孩,压根儿不想改变这一切。有时我们的补偿行为运作得这么好,所以只有在生活中受到打击的时候,才会有动机往更深的内在检视,可能是面对丧偶、遭到爱人拒绝、财务危机、失业、意外、生病或死亡之时。此时,我们用于避开羞愧的补偿机制就毁于一旦,面对着自己破碎不堪的自尊,等着我们去收拾。这样的自尊永远无法发展健全,因为它奠基于外在,而不是在对内在的了然和内在的力量上。
习惯以补偿行为来掩饰羞愧的人会坚信,这世界只有“胜者”和“败者”。而且他们努力确认自己是“胜者”,并且一直保持“胜者”之姿。很难认出我们内在的痛苦和羞愧感,尤其当我们构建出一种漫天盖地的生活形态,在其中总能成功地不必去感受或处理自己内在的苦痛与羞愧。当我回顾高中和大学那几年时,发现我当时的所作所为似乎都是为了遮掩羞愧所做的补偿行为。我记得由于自己的不耐烦、相信只有大家认同的才算酷的想法,造成许多对别人的羞辱,真是不堪回首。在大学时,我的一个室友企图自杀,因为他活得不快乐。我不但不能理解他当时的内在经历,甚至还因此批评他。活在补偿行为中的人会习惯性且无意识地去羞辱别人。他们甚至相信他们的羞辱是有正当理由的。
我们也许已经知道自己补偿的模式:可能是运用自己的性感、魅力、才智、抱负、敏捷,也就是任何自己喜爱的自我形象以及让自己能受到瞩目和认同的事。我们会去做任何可以补偿的事,像是强迫行为、上瘾、可自我满足的事,只要可以逃离感受或是可以不必认出内在的羞愧核心,什么事我们都会去做。我发现,通常那些外表看起来最沉着、一切行事都很稳当的人,往往带有最深沉的羞愧创伤。**当我们终于看透所有的补偿行为,而且直视自己的羞愧时,其实是痛苦的,但那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恩典。**对我来说,这就像最后终于能回归到大地来,而且对于我的人生观而言,这也是一股扭转乾坤的巨大力量。我领悟到,一个相信只有“胜者”和“败者”的世界观,代表的是一种紧张和暴力的生活方式。回到自身的羞愧,可以帮助我感受到别人在羞愧中所感受到的痛苦。这让我变得柔软,与人相处时更自然,也更容易与自己共处。
当我们被羞辱时,我们内在的某处开始紧缩,而我们也失去了和自己的联系。不再相信自己的情感、知觉和能量,情感不再真实自发地流动,而是变得害羞、迷惘、退缩和没有安全感。我们一直处在充满批判声和谴责声的攻击中,破坏了从羞愧泡沫中走出来的所有努力。无论做什么,永远不够好。在人际关系里,经常感觉不到自己,也无法表达自我。我们觉得自己没有吸引力,没人会喜欢我们,每次被拒绝或被批评时,只会更确信自己的确是没有价值的。我们不断地自我比较,然后总是觉得不足,内心的结越打越紧。到最后,精力就只能垮下去而且找不到出路。这种情形可能变得很糟,甚至起不了床。我记得第一次学习有关羞愧感时,才了解到自己早已视羞愧为理所当然。过去我已习惯于受羞辱的感觉,还不自觉地期待着它的到来,甚至于认为自己蒙羞是活该。
一个被羞愧感击垮的人已经长久妥协惯了,他或她无法想象自己拥有自尊自重的状态。我们的身份认同变成建立在别人的施舍上,以为我们本来就是这样!更糟的是,羞愧会带来更多的羞愧。当我们在羞愧边界游移时,很容易就钻进小丑或乞丐的角色里。我哥哥以前总称我为“错误消息的最佳来源”,因为我为了向人炫耀自己的知识,好让人印象深刻,常常夸夸其谈、口无遮拦。我们会去找到那些让自己感到卑下的人,然后努力得到他们的注意。发现自己会提出令人汗颜的愚蠢论调,结果当别人不同意我们时,我们感觉羞愧。就像不断随着旋涡坠下的痛苦,我们永远甩不掉自己低落的自尊。我还能回想起无数次自己惹来某些人对我的羞辱,我因此而对自己憎恶不已,然而似乎又无法控制它一再地发生。在某些人面前,我觉得自己像是陷在一个被羞辱和被拒绝的循环里,所有想装“酷”的努力都没有用。
更进一步而言,羞愧让我们对自我和生命都保持强烈的负面信念。这些负面信念已根深蒂固,就算有人想说服我们让我们知道这些负面的想法不是真的,都成了气候。一些来自于羞愧又最常见的负面信念包括:
- “你不能信任任何人。”
- “我对别人没有吸引力。”
- “我很无趣。”
- “我令别人受不了。”
- “如果他们知道我是这样的……他们就不可能会爱我了。”
- “不论我做什么,都会失败。”
- “不论我做什么,一定要做到最好才行。”
- “如果我敞开心胸,可能会被伤害。”
- “我永远不可能得到我想要的,因为我不值得。”
- “我真是太需索无度了。”
- “永远不会有人了解我。”
这些负面的信念会自我应验。它们在思维结构中如此根深蒂固,仿佛这些在生活中都是真的。我们又无意识地传送出这些负面信念,而人们也照此响应。如果相信自己是不可爱的,那就像随身带着一个标志,上面写着“拒绝我吧”。结果通常是,我们真的被拒绝了。我们没有察觉到,是自己的羞愧在影响着别人。我们相信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负面信念在周遭创造出一种不信任、崩溃和负面的氛围。不断持续,年复一年,在每段关系中流转。
羞愧让人感到自己无能,当它支配我们的生活时,我们不是活在补偿行为中,就是处于崩溃状态里,而这两种状况都无法回到真实的自我。如果不能认出同时接受自己的羞愧,并对羞愧感做些工作,我们将会不是自暴自弃,就是不断地想证明自己的价值而让自己精疲力竭,我们依然困陷在“丛林”里。然而,一旦开始自我疗愈的内在历程,就会看出羞愧是一种自我的错误概念、一种虚假的身份认同,它建基在负面的制约上,是一种对自己的虚假感受。当我们看透谎言,并开始用一种自然和爱的方式再次体验自我时,整个人生观也会跟着改变。我们的人生,再也不是为了满足那不可能的期望和迎合别人的赞同而活,而是学习放松和对一切心怀感激。
一旦我开始学习什么是羞愧,当它出现在我的情绪能量里、想法和行为中时,我就能认出它来。我认出了“羞愧的念头”,也注意到羞愧如何让能量降低。举例来说:有时我会去慢跑,当一个羞愧的念头闪过脑中,我就会立刻失去继续往前跑的动力;我也注意到我的行为总是受到羞愧的驱使:发问仅是为了得到注意或自我吹捧等。我开始可以认出那些会引发羞愧的特定触发点,像是跟某人在一起时会让自己觉得比较差劲或是无能,又如某人对我们说了些什么,结果我们带着很不舒服的感觉离开。我们去看望家人(这是一个引发羞愧很普遍的触发点),结果过了一阵子,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过得很好。
我太受到羞愧的束缚,以至于常常无法实时做出响应,或在需要设下界限时,无法为自己站出来。我常若无其事地让事情过去,即使内心深处有个小小的声音说:“等一下,这样感觉不对。”在那当下我还是太震惊了,无法做出恰当的响应。把事情淡化对我说比较容易,我只要认为那是我自己的问题,或是去原谅对方就可以了。结果我的憎恨在内部溃烂,而那已经够低的自尊也就更萎缩了。当我处在一个对我有威胁的人身边时,我会变得逢迎谄媚,声音卡在喉咙里,到头来只会笨拙地扯一些不相干的话。
要跨出疗愈羞愧创伤的第一步,就是从了解、察觉和接受开始。我们有一段痛苦的过去,已发展出受伤的自我感,并且遗忘了真实的自己,这些都是羞愧的一部分。然而,这趟穿越羞愧之旅,可以为心灵带来深度和悲悯。当认识并感受到自己的羞愧时,也会看见并感受到别人的羞愧。当懂得自己曾经走过的历程时,就会用一种崭新的途径调整自己,好懂得别人的创伤。有一次我去理发,看见一位女子刚做完头发正要离开美容院。我从镜中看到她照镜子后走出去的模样,知道她对自己并不满意。这让我想到多少人活在羞愧中,但是却没能看穿羞愧的谎言。
练习:探索羞愧
Section titled “练习:探索羞愧”1. 羞愧的经验
下一次当你感到情绪低落、沮丧、自我批判时花点时间感受一下身体的知觉。
- 这种羞愧的经验,实际感觉起来像什么?
- 你如何释放自己这样的情绪能量?
- 什么样的念头会划过你的脑海?
- 在那一刻,你的生命态度是什么?
2. 羞愧的触动
特别注意一下,什么会让你觉得很糟、情绪低落和自我批判?
- 是有人说了什么话吗?
- 是你对于某项你无法胜任的事感到内疚吗?
- 是你觉得遭到某人的拒绝吗?
- 是某件事没有按照你的预期发生吗?
3. 属于自己的羞愧故事
回顾一下自己的生活:
- 还记得你觉得羞愧的那些时刻吗?
- 过去有没有你身边重要的人物,经常批评你?
- 过去有没有你身边重要的人物,你老拿他和你自己做比较?
- 过去有没有你身边重要的人物,会在身体上虐待你?
- 你重要的生命能量:性、愤怒、喜悦、悲伤、创造力……在什么状况下会受到压抑?
- 你的母亲和父亲对于生命抱持着什么样的态度?他们如何看待性、愤怒、热情和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