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孩童意识状态如何操控我们的生活

第六章 反弹行为、任性、不切实际的幻想

——孩童意识状态的特质

有些人因为早期的某种创伤，导致活力、自发性、信任感、纯真无邪、喜乐等特质，都被不信任、没有安全感以及恐惧所覆盖。由于没有优先选择去面对恐惧和不安全感，并对此进行工作，我们的意识会轻易地就被恐慌的内在小孩所接管。而恐慌的内在小孩除了运用所有的聪明与精力，设法将恐惧赶走之外，别无他法。内在小孩会因恐惧而有所行动与反应，因为它没有感受恐惧的能力，只想赶快摆脱恐惧，越快越好。

我们称这个内在小孩的空间为“孩童意识状态”。这种意识状态的基础是恐惧与羞愧，它是情绪化、反弹和充满期待的。为了弥补这样的惊恐，我们变得很政治化。能量直接朝外，无意识地尽可能去满足内在小孩的需求。结果我们变得爱操纵、控制、苛求、报复、算计、耍诈、讨好、发怒，或去做任何行得通的伎俩。我们从小就将这些伎俩发展得完美无缺。处于孩童意识状态中，除了容易有反弹行为、任性、情绪化之外，还爱做梦、爱幻想、凡事理想化，不愿直接面对现实。

就像得不到想要东西的小孩一样，我们会因内在的不舒服感而不由自主地对外做出破坏性的举动，这是反弹行为的部分。我们会觉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地这么做，这是任性的部分。再加上我们并不去看见和面对真实的状况，而是盲目地希望生活会提供所有需要、会按我们希望的方式对待我们，这是幻想的部分。在孩童意识状态中，我们专注于存活之道，觉得自己一定得赶紧设法得到自己所需。不这么做的话，就会活不下去的。在孩童意识状态中，学会用“丛林思考”法则去求生存，就是要懂得竞争和奋斗。我们心中充满了生气、害怕、急迫感，要得到自己想要的，而且马上就要。宛如一个受到剥夺和惊吓、迫不及待要满足自己需求的小孩，我们透过这样的双眸，向外界张望和反应。

孩童意识状态的外显行为

在很小的时候，我们就了解到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会照顾我们内在最深的需求。我们成为自己内在受惊小孩的警戒保护者，将注意力与知觉放在外在世界，学习控制与操纵周遭事物，尽一切力量保持自身安全。就算不是对大多数人，但对许多人而言，这似乎是个生死存亡的问题。自然地，依据所遭受不当对待的方式与程度，我们会发展出不同形态的反弹行为，包括各种反应、伎俩和行事风格。在这样的能量里，我们会不计代价地保持警戒，保护内在的脆弱，不让它感受到痛苦、失望或失落。

当我开始探索自己内在小孩的反弹行为时，对于自己的发现，我感到相当震惊与尴尬，原来自己充满了这么多不信任、受伤、生气和自我防御。内心深处，我不相信有人会在那里帮助我。就算一点微不足道的失望，也会让我退回到自己熟悉的洞穴里。我带着未显露的愤怒退缩，当对方没有给我想要的时，就退回自己的洞穴去伤害他。我最深的期待是，爱人或密友能立刻了解我，不用多说就会体贴地善待我。如果情况不是这样，我就感到被背叛和生气。

从内在小孩的观点，要生存一定得靠自己发展出来的生存策略和保护措施才行。在我们所生存的世界中，就是要靠苛求、操控和控制等策略，才能得到所需。我们算计可以从他人身上得到什么想要的。我们扮演拯救者，透过控制、操纵，让别人依赖、感激我们。也可以扮演受害者，让别人心里感觉抱歉和内疚，好去控制他们。我们也会扮演暴君，只要运用恐惧的心理就能压制和控制别人。我们就像小孩似的，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得不到时，就像小孩一样耍赖。只是现在成年人的我们，成了一个心智复杂的怪物。我们期望、责备、抱怨、需求、操纵、生气、狂怒、不悦、发牢骚，还用诡计报复，用身体、语言或性方面的暴力去攻击。我们会理直气壮地切断关系，或开始吹毛求疵、痛加批判，觉得自己的行为情有可原。无法看到自己的行为充满怨恨，是源于过去没有得到所需时留下的伤害和恐慌。

我们所有的行为都显示自己缺乏对别人的尊重。例如，没有为别人着想而让人等了很久才出现、没有经过别人的同意就把别人的食物吃掉、期待别人为我们付账或忘记我们欠别人钱、留下一堆烂摊子让别人去收拾，这些行为都出于孩童意识状态。埋怨事情不如预期，但也不负起责任去改善；遇到困难时容易被激怒；允许别人去完成任务，等到事情达不到我们的预期时，又只会责怪他们。

所有这些行为都掩藏着内在很深的恐惧及脆弱。由于需求得不到满足，我们时而怨怼；由于期待无法一一实现，又时而恼怒失望。在失望时，我们真的感受到被遗弃，这触动了小时候所有的失望感受，像是没有被爱、被了解、被接受和被赞同。但是，我们并没有去感受这个痛苦，反而是凭直觉做出反弹行为，并大加挞伐。反弹的核心在于不愿去感受期待落空的恐惧和痛苦。

孩童意识状态的亲密关系

开始了解孩童意识状态时，会为亲密关系的冲突带来一线曙光。当我们的需求与欲望与他人冲突时，会进入一种原始的恐惧状态，害怕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再加上没有办法沟通，因此而直接进入反弹。这让我想起了个案中有一对情侣，恋爱生活满是冲突。女方觉得男方总是迟钝又有暴力倾向，而男方则有被女方掌控的感觉，因为女方对他颐指气使。他们彼此无法聆听对方的心声。他们无法知道冲突的原因，因为如果不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就只能看到对方是自己内在受惊吓小孩的一个威胁。

依据我们过去的经验，逃脱这种困境的唯一方式，是开始去探究我们的孩童意识状态，并问自己：

• 在我们的期望与反弹的背后，有什么样的恐惧？
• 我的感受是什么？
• 我一直想要的是什么？

通常我们没兴趣花时间问自己这些问题，并深入了解。我们只是立即地反弹。不幸的是，因为信任感已经破坏殆尽，所以我们在表达自己时，总是既期待又怕受伤，觉得自己的需求根本不会受重视，充满防御和猜疑。这样的期望，不幸地会强化需求无法满足的经验和信念，但这其实是因为我们先把别人推开了。结果是我们得不到需要的爱和支持，心中恐惧的负担又更加沉重。就是这种紧张为爱人们带来了许多冲突、上演了许多戏码，让我们的人生过得如此悲惨。

当我们进入一种关系时，不太有线索预知摆在眼前的会是什么。可能的场景会是遇到某个人，然后坠入情网。看起来是两个成人彼此爱慕，但在绮丽的恋情下，却有另一种风格迥异的剧情正在酝酿。表面上，双方都以至诚善意去爱与被爱，彼此分享、沟通以及滋养。然而每个人的内在同时也是一个受伤的小孩，对爱有强烈的渴求，也藏有一个带着强烈恐惧与期待的内心世界。一旦进入关系，这个内在小孩就会开始浮现。他（或她）向外看，然后对自己说：“嗯！有个人在那里对我说：‘我爱你，这有可能吗？’”这个内在小孩也许并不习惯被爱，真正地被爱。自然他会有点怀疑。内在的小孩会问自己：“这个人真的爱我吗？我得好好瞧一瞧。”

我们心中有个篮子，小时候所有无法满足的需求，都装在这个篮子里。通常我们早已把这个篮子储存在内心很深的底层，把它忘了。事实上，我们可能甚至也搞不清楚需求是什么了。但当我们开始相爱时，这整篮的记忆被唤醒，而我们贮存在那个记忆篮中所有期望被爱的秘密，都现出原形。所以我们（无意识地）开始一段小小的内心底层之旅，重新寻找这个篮子。当我们找到它时，就告诉自己：“嘿！这个人说她爱我，我得试试她。我要试8号的。”（8号需求不是个很大的需求。）

因为这只是个小小的需求，情人会心甘情愿地尽可能满足我们。毕竟这就是所谓的爱，不是吗？然后爱人也会伸手在她的篮子里，拿出一个她的需求提出来。这种彼此拿出自己篮中需求的游戏，要玩上一阵子。我们越熟悉和享受从自己的篮子翻出需求，并让对方来满足我们的需求，则期待的胃口也会随之越来越大。毕竟，为了这些需求能被满足，我们已经等了半辈子了。最后，我们的胃口会奇大无比，像“我希望你总是陪在我身边”或是“我希望你要给我空间，但是你不可以离开我，或是去和别人约会”。

很不幸地，所有这些信息的发出，都不知不觉又隐晦不明，渐渐地，失望和被背叛的感受逐渐增长。我们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抱着这些期望，但却可以意识到有一股挫折、痛苦和失望的暗流正在滋长。每个人对于这种失望之情的反应都不同，有人可能会切断关系、抽身离开、责备对方、大发雷霆，或者口出恶言。迟早我们会将在父母身上得不到满足的需求，一股脑儿都丢给爱人。然后麻烦就开始了，因为在内心深处，我们期盼爱应该是能满足需求，对方应该能保护我们免于恐惧与痛苦。这就是爱，我们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两个满是害怕、需索、要求与期望的无意识小孩，纠缠在一起，创造了空前的混乱。这两个受伤又匮乏的小孩，面对彼此，既不能相互理解，也不能满足对方的需索。

他们不是带着自己的脆弱去靠近对方，而是带着自己任性的内在小孩。我们可能多年来一直背负着所有的恐惧和未满足的需求，却否认它们、压缩它们，但又无意识地抱着期望，希望有一天这些需求会被满足。每当我们对一个人产生信任时，就会认为自己已经打开了心房，所以对方应该满足我们的需求。在这种状况中，我们好像戴着一副眼镜，遮盖着自己的视野。透过这样的眼镜所看到的，不再是爱人，而是投射出自己从未拥有过、又极度想要的父母。诡异的是，期望犹如鼬鼠身上的臭味，我们这样做不会满足我们内在小孩的需求，只会让任性和反弹行为成功地推开自己深沉渴望的爱，使我们更加陷入绝望和惊慌之中。

孩童意识状态不懂得关系的界限

接下来我会探索更多有关界限的课题。但现在我想先说明界限为何与孩童意识状态有关。处在孩童意识状态里，我们不懂、也不会分辨如何尊重界限，包括自己的和别人的界限。这种现象源于小时候，自己的空间和完整性没有受到尊重。在恐惧的控制下，我们无意识地侵犯自己的空间，因为害怕被人拒绝、侵犯、虐待和不被赞同。或者我们会侵犯别人的空间，因为我们惊慌盲目地要满足自己的需求，以至于除了自己想要的以外，什么也看不见。所以在关系中，我们时常侵犯别人，也受别人侵犯。

1. 受到侵犯

当我们还是小孩时，还没有能力去建立自尊和自重以保障自己的空间，让别人侵犯到我们时能知进退。在我们的工作坊中，讨论到原来我们在这么多情况下让别人侵犯了自己的界限时，许多人还很惊讶，原来他们有权利去保护这些界限。在我们内心深处有个信念，就是我们不值得拥有自己的空间，我们不断压缩自己的能量、矮化自己、否认自己的能力，或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愧疚。这是很痛苦的，而且会存积大量的内在怨恨。

在内心深处我们知道，我们没有允许自己活出自己的潜能。我们这么害怕显露自己，以免别人拒绝我们、对我们生气，或不了解我们。当我们被侵犯时，很容易去责备别人的任性和迟钝，而没有看见自己的任性。我花了许多时间，才看清这种情况下，被侵犯的人是一个受害者。他（或她）带着一种非语言且往往是无意识的期待，希望自己不必说出来或做什么，别人就会尊重他的空间。

克劳德是个轻易允许别人侵犯他的典型例子。他发现每当他接触人时，特别是在自己的亲密关系中，尊重自己的需求对他而言是个大问题。虽然他相当有创意、充满精力，但与人相处时却害羞谦卑，容易屈服。他发现与爱人相处时，他会太敏感于要去满足对方的需求。在尽量满足对方的需求中，他与自己的需求失去联结。他会担心害怕别人的反应，特别是女人对他的气或拒绝他。在这个与爱人相处一段时间后，他开始因为爱人不再对他体贴而含怨，甚至有被背叛的感觉。不能理解为什么对方不够爱他，不能对他的感觉和需求敏感一点，应该不必等他开口就知道他要什么才对。他憎恨自己付出这么多，却总是被人占便宜，也看见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这样的行为模式。他最后下的结论是，自己必须对人有更多的信任与信心，最后他们将会更懂得尊重他的感觉。（一个漫长的等待。）

2. 侵犯别人

从另一个极端来看，当被惊慌的内在小孩接管时（这可能是个长期现象），我们可能是一位罪行严重的空间侵犯者。我们只会踩过别人，去得到自己想要的，并且相信：不是我们得到，就是被别人抢去。这个信念深埋在求生存的无意识恐惧里，而且通常会以对社会常规的遵从来掩饰这个信念。我们常常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侵犯别人，也不觉得自己对别人是暴力相向。

卡拉是个典型的任意而为的侵犯者。她29岁，身材高挑，是位动人的金发美女，精明又能干，却利用自己的性感吸引力和自信魅力去得到所求。人们会因为她的动人魅力而愿与她在一起，被她的性感、精力、魅力所吸引，但也对她的操控感到不安。她自己需要许多挥洒的空间，但却不敏感于别人的空间或需求，只想掌控别人而不想了解别人。当有人鼓起勇气去反对她时，她就会责怪他们平日只会退缩压抑、墨守成规，而没有觉察到自己如何运用权力和性去控制别人。她批判别人不是太软弱，就是太情绪化，只因她害怕如果自己的脆弱浮现的话，她会无法在这世上存活，而且会被别人支配和控制。她留意到别人在背后抱怨她，情人对她的强硬以及麻木不仁十分反感。但她自己仍继续寻找借口，责备他们不能了解她。

反弹行为与任性而为都是破坏者

要让自己看到或感觉到自己任性的内在小孩，实在不容易。我们可以很容易看到别人任性的内在小孩，但却不愿反过来观照自己的内在小孩。但是了解自己这个部分相当重要，否则它会逐渐毁坏我们的生活。处于反弹行为和任性行为时，我们会破坏爱情、自尊与内在成长。爱情的破坏，基本上是因为自己的态度与行为是自我中心、不尊重他人的。失去自尊，是因为知道自己任性而为时，对自己或别人都很不尊重。我们也因此破坏了内在的成长，因为在这个空间里，我们的焦点全然地往外，看能从外在世界得到什么我们想要的，或者当我们得不到时，就往外在去责备。

幻想/退缩的内在小孩

我认识一个人，他一直在寻找新的成长途径。每找到一个新途径，都视为是自己烦恼和生命问题的解决之道。每位新师傅都正是他梦寐以求的那一位，可以为他热切的提问，给出终极的智慧解答。每过一阵子，他就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最近的灵修心得，滔滔不绝地说着他新师傅的殊胜之处。然后再过一阵子，当他开始看到自己这次一头栽入的局限时，他又显出疲惫不堪、索然无味的样子，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们也有类似的倾向。我们天生的热情、纯真与信任是美好的，但也是幼稚的。处于孩童意识状态中，很容易进入这种幻想的空间。幻想的内在小孩永远都在追求着什么，或是追寻可以仰慕、理想化的对象，好将我们的力量和责任都双手奉送，不管是老师、印度宗师、上司、治疗师、爱人，还是朋友。处于孩童意识状态中时，我们不相信自己可以有信心、资源或智慧去为自己做决定，也不信任自己的想法、感觉和洞见。处于这种心智状态，很容易被别人所左右和操控。

这个带着不切实际幻想的内在小孩，对别人和对生活的态度会有一种盲目和孩子气的信任，虽然想法很天真可爱，但总是背离现实。它（内在小孩）不愿去看清事实，这个世界不是他或她所想象中应该的那样。去接受这个现实世界和别人的真实面目是麻木不仁、没有觉知、暴力的，这样的觉悟会带来难以承受的痛苦。当我们带着内在小孩不切实际的幻想，期望别人都会按照我们所希望的那样去做时，我们只会感觉到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地被背叛。当我们戴上粉红色眼镜，想象这世界就如童话世界一般的梦幻美好，或是一直把自己的权力奉送给某个会给我们解答的人，这其实是在剥夺自己重要的权力和自尊。孩童意识状态会想找个爱人来驱走我们害怕的寂寞，会请位老师来为我们解答、驱除害怕；自己缺乏的才能与自信，则通过投射在别人身上而拥有。问题当然不在于去找到一位爱人、治疗师或师父这个行为，而在于如果是以孩童意识状态去和他们联结，自己就处在小孩子的状态里，老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只能依赖别人。

排行老二的我，相当了解这种心情，就像看着一个比自己厉害的人，将自己的渴望都投射在那个人身上一样。早在我读中学时，我就会一直炫耀自己大哥的优秀来沾沾自喜，却对自己的长处视如敝屣。我总认为大哥的看法一定错不了，而且他想成就什么，一定十拿九稳、手到擒来。我养成了凡事都要问他意见的习惯，而一直没有察觉。一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发现自己这样做，是在削足适履、自弃尊严。因为在比较当中，我强化了自己的依赖感，放大了自己的缺点，而无法欣赏自己的独特与长处。现在我会感激当时的比较，它让我有机会看到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

当我们敞开自己去面对新的事物时，很自然会带着孩子般的热忱和纯真的信任去看它。但除非我们运用智慧，不然便会迷失在自己理想化的对象中，永远学不会发展自己的直觉和丰富潜力。当我们仰望他人时，很容易就会让自己退缩到一个依赖他人、无能为力的状态中，持续地践踏着自己的自尊。进一步来说，当我们紧抓住不切实际的梦想和希望不放时，我们并没有在学习如何处理痛苦的现实生活，没有在学习如何建立起接纳挫折和失望的内在空间，也没有学习如何面对真实生活而不强人所难。然而，在面对真实的学习历程中，我们可以建立巨大无比的内在力量。

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将会说明关于孩童意识状态对人际关系的一些影响。只要内在小孩还是处于无意识的状态，它就会掌控我们的人生并创造劫难。将内在小孩带到意识层面，我们可以运用它，作为成长与自我觉知的活水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