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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我们如何逃避恐惧

为了逃避恐惧和痛苦,我们形成许多制约。这些制约支持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行为。结果是,在回避这些情绪感受的基础上,我们构建起一套生活模式。我们的文化并不支持内在工作。很难想象走进一家超级市场,喇叭大声传来一首歌,内容居然是歌颂进入内心深处、经验痛苦,并学习脱离孩童意识状态的种种喜乐。相反地我们通常会听到的是:“我心爱的人离开我了,真是伤心极了,为什么命运总是如此捉弄我。”

我们已经被制约成经由寻找“爱”来逃避自己。有太好的理由想要逃避了,因为内心的恐惧和痛苦是如此深切。而最大的骗局之一,就是以为我们终将遇到一个能使我们快乐并远离恐惧的人。我们很少意识到,追求爱情的戏码,其实是因为我们的内在小孩想要寻求解脱。因此,脱离恐惧这趟旅程的大半路途,在于检视爱情如何无意识地被当成逃离恐惧的惯性模式。

什么是我们和好友促膝谈心、啜饮一杯咖啡(或花草茶)时最常出现的亲密话题?没错,正是我们的恋情,我们心之所系。少了爱我们活不下去,但要觉得良缘又能长久真是难上加难。为什么爱情开始时充满了期望和承诺,最后却常常变成一场梦魇?为什么甜蜜恋曲每每沦落为激烈的权力斗争或冷淡的漠不关心?我们又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辙?

除非正视并开始对峙我们的恐惧,否则爱不可能发生并持久。在那之前,爱情不过是我们避免面对恐惧的手法。我们通常会通过下面三种方式,利用爱和亲密关系来逃避恐惧:

  • 紧抓着如此的信念:由于害怕孤单的恐惧,我们以为终能遇到某人将我们的恐惧和痛苦带走。
  • 自欺地相信我们是自给自足的
  • 认为痛苦或恐惧之所以出现,都是别人或外在事物的错

这些都是亟待克服的严重错觉。非常严重,比我所能理解的还要严重。一层又一层的欺骗蒙蔽在这些迷妄错觉之上,我们每揭开一层,就会发现还有另一层。一旦我们向另一个人敞开自己,这些跟随迷妄而来的虚伪信念和行为就会变得十分明显。除非能将其揭露并带入知觉里,否则它们会继续阻碍我们找到爱。

我一直没有了悟到自己是如何沉溺于浪漫幻想的信念中。自诩为“进化的”灵性追寻者,以为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并没有在找寻那个梦幻中的白雪公主,但开始进行共依存的内在工作之后,我才恍然大悟我是如何愚弄了自己。原来,我只是把它灵性化,转为寻觅所谓的“灵魂伴侣”。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灵魂伴侣存在,因此对我而言,这样的概念充其量只是戴上神圣光环的浪漫主义。我总是满怀期待地开始每一段新恋情,期待自己终于找着那个一直在等待我的人。的确有段时间,看来像是美梦成真。但终究,随着冲突与挫折的出现,失望与幻灭也接踵而至。当你开始了解那个惊惶受创的内在小孩,就比较容易明白为什么会顺理成章地被“完美对象”的幻觉所诱惑。处在小孩的思维和感情模式中,我们只能想象自己所渴望的愉悦平和与滋养呵护,必须从外界来得到。

打从童年起,这样的幻想就通过令人神往的童话故事,一直迷惑着我们。故事说:“灯火阑珊处,有个美好的王子或公主正等待着你,一旦找到了他或她,所有的梦想都将实现。”在较深的层次,那声音其实在说:“一旦遇到你的完美对象,所有的痛苦与孤寂都将结束;这个完美对象会深深地了解你、爱你,让你沐浴在甜蜜的支持、尊重和善感体贴里。”

在毁灭性的版本中,那声音则说:“一旦有冲突,就是分手的时候啦!问题意味着彼此不适合,你不过是跟错了人!争论、吵架或试图想办法,都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没什么好努力或解决的,是时候该换个伴儿了。关系不需要搞得如此难堪或沦为一场挣扎。”我们有许多制约都是源自对理想恋情的执著与迷思;但实际上这只是掩盖了一个我们不愿接受的事实,那就是“完美对象”不可能满足我们所有的需求。从童年开始,书籍、情歌、电视和电影就不断灌输我们相信这样的幻想。

在蜜月期,我们尚能维系浪漫幻想。事物的新奇和我们的天真足以支持我们对恋爱的投射。他们不一定是完美的。甚至于我们的荷尔蒙也对激励幻想大有帮助。但随着时间过去,幻想会褪色,而我们也会发现爱人并非想象中的完美,麻烦就开始了!我们要不就妥协于共依存的现状,要不就另起炉灶。顺应浪漫幻想很容易,但这和臣服于爱一点关系也没有。历尽千辛万苦,我才学会浪漫恋情一点也不真实。只要还紧抓着幻想不放,我就永远不必面对自己的缺乏信任以及不被爱时的痛苦与害怕。我会逃入这样的念头之中:总有一天,有个人会出现,这个人能够……浪漫幻想护卫我们免于感受恐惧,因为它不让我们如实地看见生命、如实地体验生命。借由浪漫幻想,我们投射出生活该是如何如何的想法,而一直活在期望中。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身边大部分的人似乎都是非常地自给自足,并且克己自制。这样的环境不鼓励体验感受、表达感受。甚至多年之后,我才懂得何谓“需要”。我所受的教诲训示我们:生命的完成在于发展个人潜能、勤奋工作,并尽可能以自己的能力去帮助别人。这些教诲虽然很有价值,但却可悲地不承认脆弱的正当性。我将这些学得很彻底,也变得相当自给自足与克己自制,完全是个积极追求崇高成就、否认自己有女性层面的人。自然而然地,当我终于允许自己去亲近一个女人时,迟早还是会批评她的过度需索和缺乏安全感。

这是一种掩饰恐惧的高明欺骗手段,因为它遮盖了所有我对亲密和被遗弃的害怕。我甚至从未质疑过这些恐惧早就存于我的内在。我所听到的内在声音反而是在说:“你可以照顾自己的。接受你的孤独吧,因为事情就是这样。不要再试图寻找爱你又了解你的人,无论如何这都不会发生。你比任何人都更能照顾自己的需要,真的没有什么东西是你无法给予自己的,而且这样也省去了很多麻烦。如果你坠入情网,终究还是会以失望收场,落得孤独寂寞的。”

为了逃避面对需求的恐惧,我干脆否认自己有需求。我活在由坚强的自我形象、积极进取、自尊自重、挑战困难和独立自主缠绕而成的茧中,以避免自己感到脆弱,或冒着失去掌控的风险。我后来发现,这种人在共依存的关系中有个名称,叫做“反依赖者”。借着凡事只能靠自己的幻想,我们和各种强迫症奋力搏斗,比如对工作、酒精、药物和性等的瘾头。为了克服自己习惯性的否认,我必须从假装一切都很好、而所有的需要也都得到满足的昏睡状态中醒过来。否则,拥有的只是一个缺乏深度和亲密感的生命。再度地,当我们带着一份理解内在恐慌小孩的心理,来检视这个模式时,就很容易看清楚,这是体验到被遗弃的痛苦时,会产生的自然防御机制。那个内在小孩,因为体验了不被接纳欣赏、不被鼓励、不被爱的痛苦,早就缩回壳里,并找到一种求生存的方式,那就是不要依赖别人来满足自己的需求。

不过,这种凡事只能靠自己的虚假自立自强,就跟浪漫幻想一样,强而有力地将我们的恐惧屏障在外面。靠着躲在孤立隔绝的背后,我们就永远都不用体验恐惧或面对恐惧。恐惧不会升起,除非我们走出孤立隔绝并鼓起勇气亲近他人。我们为此而付出的代价,就是感受不到我们的脆弱。而且很确定的是,如果我们无法感受脆弱,就无法真的拥有爱。

这样的迷妄认为一切都是别人的错、别人的问题,抑或是环境不对、情况不对。处在孩童意识状态,责怪外界是很自然的。因为我们觉得除非改变了外在的人事物,否则我们不会觉得拥有资源来得到自己所需要的。处在那样的意识状态,我们无法感到有能力给予自己所需。对我而言,这似乎是最难克服的迷妄。我看见怨天尤人的心态底下掩藏着我内在深沉的愤怒,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我如此生气。我可以追究到许多愤怒是来自童年时期的创伤,也有许多只是因为生活所带来的痛苦与失望而大为光火。我把愤怒和伤害不知不觉地投射到爱人或朋友身上,投射到让我感到挫折沮丧和拒绝面对的情况上。当失望与挫败的烈火中烧时,我总是本能地怨天尤人,而不是与痛苦共处。为什么呢?责怪可是比感受痛苦来得轻松容易多了。

责怪是相当寻常的行为,它很容易就将能量转移到别人身上,所以就无须盯着自己看。我们都是这么做的!在那一刻,我们大概连想都没想到,有些事情或许真的是自己不对。当别人提醒我们应该承担起更多责任时,我们百分之百同意,但一定会再加上一句:“可是我实在厌恶她(他)从来不替我着想,也厌恶她(他)从来不管好她(他)自己的事。”我们天资聪颖、触类旁通,然而一旦遭逢痛苦,就马上开始责怪外在的人事物。学习将焦点带回内在,并看清他人是我们认识自己的一面镜子,必须保持不间断的觉知。这绝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舍弃责怪的心态,当然并不表示在需要的时候不必设定界限。在我们的工作坊中,区辨两者的差异是最困难的工作之一。设定界限不等于责怪。当我设定界限,能量就保留在我的内在。我不把能量丢到别人身上,让别人去承担错误。设定界限能够提升自尊自重,责怪则不然。

浪漫恋情、凡事靠自己和责怪别人,是孩童意识状态深深盘踞我们内在灵性的三个面向。这些迷妄让我们的行为得以合理化,并赋予它们意义。浪漫的想法、凡事靠自己或将痛苦来源归咎于外界,如梁柱般地形成我们认识生命和活出生命的方式。舍弃它们将会把我们投入未知里。而且,我们无意识地利用它们来隐藏自己,好感受安全和受到保护。如果没有这些,我们将赤裸裸地无所遁形。

面对伤口令人感到害怕,而要刺痛我们的伤口,再也没有什么比亲密关系更具威力了。亲密关系引动我们嫉妒、被遗弃、被拒绝的情绪,也揭开我们不被了解、不被爱或不被支持的情感伤疤。然而,透过我自己的人生经历,我确信一旦将能量转回内在,并诚恳地看待自己,转化便会发生。我们甚至不必担心得要挖开童年或早期人生所埋藏的记忆。我们现在的生活、特别是我们的重要关系,自然而然就会将所有的模式、所有伤痛、所有我们必须面对的课题搬上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