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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补偿机制

——我们用来避开恐惧的角色和行为

补偿机制和控制有关,它掩饰了我们的恐惧,是我们对自己和他人隐藏恐惧的方式。它是无意识地保护我们免于威吓和免于感受恐惧的惯性角色和行为。**身为一个小孩,找到方法来承受身体的被侵犯和精神的受创,对我们的生存和精神健全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出于掩饰心态所做的补偿行为,基本上正是为了应付那些侵犯我们的各种势力,包括所有具攻击性、粗鲁而没有自觉的能量。**我们学会取悦讨好、退缩或战斗,尝试各种方法来控制和运用这股侵犯的能量。经由观察他人的作为,我们学会了这些行为。

我们学会了靠补偿行为来保护自己,但是也因此而让我们和自己失去了联结,因为它们将我们带离了天性和本质。每当我们处在补偿状态时,我们的真实能量就妥协了,变得不真实,而扮演着让我们保持安全的角色。通常我们对这个情况毫无觉知,分不清楚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我们的补偿行为,直到我们能再度经验真实,回到内在的家并再度和自己在一起。

我们很早就学会取悦讨好,表现得符合他人对我们的期待。不用多久,我就发现真实的自己并不是我所表现出来的样子。有些事情一直不太对劲,但我没有可以拿来比较的依据,不知道真正的我是谁,不明白那是什么。我的制约教导我,自我价值是建立在成就上,建立在我所做的事,而不是我的真实面貌之上。所以,我把能量投入到追求成就和取悦讨好,而自己内在很深的一部分总是被隐藏和隔离起来。

在某些时刻,当存在以某种方式粉碎了我们的控制,当事情失去常轨,我们的补偿机制可能会被看穿。这些时刻,多半是失去所爱的人,或是在爱情或工作上遭逢严峻的拒绝,我们也许会觉醒过来。我不太确定到底是什么帮助我开始发现真实的自我,但是在某一点上,我开始了解到真实和虚假之间的差异。慢慢地,我的生命非常果决地开始改变,我们越是欣然允许这种过程发生,存在越无须使用戏剧化的方式来帮助我们重返真我。

帮助看穿补偿机制最重要的力量之一,是弄清楚它们从何而来。补偿机制可以带给我们能量、关注、控制、身份和权力。我们用数不清的方式、角色和行为来补偿,但所有补偿机制的根源其实都是恐惧。我们取悦讨好,为使周遭环境看来和谐安全;我们奋斗,为了感到能掌控环境;我们退缩,为了远离所察觉到的来自环境的威胁;我们绞尽脑汁分析,为了使环境的混乱看来有其道理。我们保持忙碌,是为了永远不必停下来感受恐惧;我们为自己和他人定下许多规则,以创造出安全、舒适与一致性;我们利用权力、金钱和性来控制他人;我们借治疗、教导和宣扬道义来控制自己所处的世界。

躲在这些永无止境、令人精疲力竭的行为背后的恐惧其实是:

  1. 我们必须面对无法掌控的生命事件的恐惧。
  2. 我们必须面对内在深处令自己感到毫无价值的羞愧。
  3. 我们必须面对被拒绝和被遗弃的痛苦。
  4. 我们必须面对被侵犯、被粗鲁对待和不被尊重的恐惧。

让我们一起来深度探索一些我们用来补偿的主要模式。当我描述接下来的每一种类型时,请花一点时间思考,你会如何使用这类保护形式来让你脆弱的内在小孩感到安全。

我们使用这种类型的补偿行为,试图减轻及缓和外界的威胁性能量。我们之中有许多人从小在高度男性化和理性化的环境中长大,这种氛围固有的精神压力和被压抑的愤怒,使我们一直处在惊吓状态。我们试着通过软化这股侵犯的能量,来应付自己的焦虑。为了避免惹恼别人或发生正面冲突,因此我们取悦讨好。虽然试图和睦融洽的努力会展现出爱与和谐的美好天性,我们却也为一再放弃自己的权力而付出惨痛代价。

身为一个取悦者是令人感到羞愧的,它让我们付出了尊严与自尊的代价。我从未了解到自己是多么的软弱无力,直到我开始处理自己的羞愧和屈辱。成为一个取悦者是我生存很重要的一部分,但留给我的却是被阉割和被羞辱的感觉。我是如此认同这个角色,而看不清楚那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我。此外,我还借着认为自己是个很亲切的人来增强我的自满。我们可以欺骗自己,以为我们的善解人意是有灵性的、非暴力的、慈爱的,却未认出伴随这些行为而来的堕落,以及深藏在底层的巨大愤怒。

在这个角色中,我们借着不择手段的控制和支配环境来掩饰恐惧。与其承受危险能量的恫吓,不如自己跳出来打压控制这股危险的能量。我们用很多方式来控制。像父母对待子女般地照顾他人是极为常见的一种,它让别人需要我们且变得依赖我们。强横霸道是另外一种,试着用我们的权力压倒对方,通过使用暴力或威胁着要使用暴力,通过言语、金钱、性和聪明才智等任何行得通的方式。我可以看到霸道出现在我的想当然、严肃僵硬、爱批判、严守纪律和雄心壮志中,我把过去那些别人要求我达到的高标准,原封不动地用在自己和他人身上。

一旦情势许可,我们就会透过控制与蛮横的方式,将昔日那些因为取悦讨好而积压起来的愤怒,一股脑儿地释放出来,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记得当我还是个实习医生时,曾经被自己和其他新手医师同事们的举动吓到,我们很快就学会去虐待那些下面的人,医学院学生、护士、职员,特别是病人。因为当我们还是医学院学生时,常常受到来自实习医生和住院医生的羞辱,现在则是我们扳回一城的时候。我们过去承受的所有屈辱及伤害蓄势待发,等待机会报一箭之仇。在亲密关系中,也会爆发相同的动力。由于被压抑的痛苦、屈辱与伤害,控制者用扭曲的方式来展现天生的领导能力和照顾特质。

我们另一种常见的补偿方式是变得理性化。能量从身体移向让我们感到安全、牢靠和可控制的头脑。我们将经验一箱箱存放好,以免生活如排山倒海一般压向我们。我们以为自己知道一切,但事实上却阻碍了真正的了悟。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保护机制所带来的恶性循环,伴随理性化防御而来的愤世嫉俗与尖酸刻薄,极具杀伤力。且我们筑起高墙,将难以理解和惊惧害怕的事物排拒在外,而往往变得一副择善固执、正义凛然的样子。当我们试图让事情符合自己脑袋中的构想时,其实是在掩饰巨大的恐惧和被压抑的愤怒。我很了解这一点,因为这是我学会的保护自己的主要方式之一。我也亲眼见到这方式被我的双亲所用,而事实上,我认为这是犹太人的制约中最典型的防御机制。

我曾在印度的普那社区住了好几年,那里有个给新访客参加的课程。通常人们会先从治疗团体开始,然后才在社区中以某种能力工作。被推荐的特定团体和工作计划是针对人们情感和灵性成长最需要的内容来设计。二十五年前,我刚到那儿的时候,我对成长充满了各式各样灵性和心理上的想法;我被建议参加的这些团体和工作计划,都着重于让我从聪明的头脑中逃脱出来。我并未注意到自己凡事诉诸理性的程度,但对别人而言,真是再明显不过了。在普那社区中,我花了四年从事体力劳动的工作,木工、清洁打扫、工地建筑,和我以前所做过的治疗或医药这些事截然不同。有时候我会抗拒和不满,但某种程度上,我又知道这么做是正确的。现在,我对于这样的经验感到无比感激,虽然它不是我当初所预期的。

内在的对抗和叛逆,会跳出来挑战任何可能造成侵犯或虐待的威胁,来表达内在受伤小孩的愤怒。它说“不!”叛逆给予我们勇气来突破制约的束缚,看穿周遭的虚娇、否认和幻想,并彻底摧毁那些世俗的、循规蹈矩的传统。

然而,处于对抗和叛逆中时,我们的愤怒是无意识的。我们迷失在反抗、攻击和防御中,不断地怀疑和警戒,总是在提防着受到虐待或误解。我们变得急躁冲动,在还没有看清和感受别人真正用意的时候骤下结论。愤怒和反弹变成我们的手段,让自己可以不去感受痛苦、恐惧和绝望,不去感受灵魂深处的悲伤与悔恨。对抗者甚至会对苦难与逆境上瘾,抗拒者带着某种自以为是的傲慢,认同于自己的否定性。他视每件事为一场战斗,活像个随时准备上战场的士兵,期待冲突、甚至于制造冲突。这种补偿类型的健康面向是,我们可以和自己内在的生命能量与热情有更多联结,并开始在生活中表现出来。我们虽已走出颓丧,但除非我们清理净化了战斗者的反弹行为和偏执,要不然这类补偿仍旧是我们防御的无意识部分,并将带给我们许多孤立和痛苦。

保护我们自己最容易的方式之一是保持距离并躲进自己的世界,将自己的能量抽离具有威胁性的事物以及那个似乎是排山倒海而来、嘈杂、麻木不仁又快速变化的世界。就我记忆所及,我承认这样一个隐藏在内在深处的避难所,曾经是我的一部分,事实上,也仍旧是我最深沉的生存空间,我把它称为“我的洞穴”。很久以前我把自己封闭在洞穴中,远离一切,并学会独立滋养自己。我知道每一次的敞开,其实是走出了那个我独自生活且自在地为所欲为的洞穴。

当我第一次看清这一点时,我留意到即使是最轻微的失望,都会让我再躲回自己的洞穴里。我一遇到激烈和不舒服的事就退缩,我的女友会因为我的一再退缩而感到挫败与愤怒。然而,一旦受到威胁,我就会变得令人难以亲近。我们大多数人可能都经验过,与人亲密相处需要能够从完全退缩且害怕敞开的状况中走出来。处在单独中或许可以得到一些力量和满足,但那是缺乏滋养的。

我们内在的退缩者怀有一种强烈放弃与失望的感觉,几乎无法撼动。退缩其实和我们在紧抓不放的巨大忧伤紧密相连。然而要感受痛苦,必须放下单独、离弃与绝望所提供的安全感。只要我们退缩的补偿机制依然是无意识的,它就会继续把我们和自己的感觉隔开。我们离群索居,变得慌乱狼狈,躲进幻想中,退化成不需负责任的小孩并且和自己失去联结。

我们把退缩称为“诗人的保护”,因为它护卫我们每个人内在都有的诗人,那个高度敏感、寂寞的和内省的诗人。这类保护的积极面向是,那些原本会被用在安抚协调、战斗或控制的巨大能量,可转为用在创造力和内省上。但是,退缩者的情感通常也极度枯竭而不自知,为了过去受辱的尊严而躲藏在愤怒的无意识避风港中。

我们的补偿机制,不仅仅是无意识的惯性保护模式,也是童年时期爱与支持受到剥夺而形成的一套信念。这套信念就像一部在我们脑海里上演的电影,决定我们如何看待和感受周遭的世界。举例来说,当我们取悦讨好时,会相信表现得直接武断是不安全的;如果我们掌控时,是因为我们认为除非能操控一切,不然可怕的事一定会发生;当我们反抗时,会以为如果不反抗就会被控制;当我们退缩时,就相信这个世界是鲁钝粗鄙的,一点儿也不值得留恋。脑海中播放这段电影的时候,我们看不到周遭世界的真实模样,因为我们是透过内在受伤小孩的视角在看。我们形成的生活模式与信念,都是从那些原始的印象中发展出来的。在无意识和受伤的内在小孩心目中,看到的世界还是小孩眼里的那一个,这些信念以一种迷惘、负面却又熟悉的方式,将我们牢牢困住。

一个当下发生的事件就可能会启动我们内在的连锁反应,让电影开演,并且使电影中的负面信念变得栩栩如生。例如,当我们将某人对我们说的话解读成一种轻蔑,我们的警戒性就立即升高并感到不信任,不管对方的说法是否真的轻蔑,都会使得电影开始播放,因为它触动了我们内在深处天真与信任被背叛的记忆。我们会当下认定那个人就是敌人。电影说:“我最好小心点,如果敞开,我就会受伤。”或:“我得好好照顾自己,因为没有人会照顾我,这世界是不太友善的。”或:“如果我不取自己所需,就永远都得不到。”或是“人们都打歪主意想压制我的创造力我的生命能量,所以我最好争取自己想要的”,等等。这种电影一旦开演就很难停下来,有时候它比戏院中播放的两小时还长得多。

自然而然地,在我们的亲密关系中,这些信念总是会被触发并启动我们的防御机制。就像我们有个控制自己情绪的计算机键盘,每个按键都会启动一种负面信念;我们亲爱的人(还有亲密的朋友人)不断在操纵这个键盘,他们随便按个钮,我们就逃避、封闭、防御、退缩,开始攻击和防御。要明了事情真相并非如我们所见,需要很大的觉知,特别当对象是个我们亲近的人;我们也不容易看清其实是我们自己的信念,在心中创造出他人做出那些我们认定他们会做的事。多数时候,即使我们的防御行为已经过时,已经不需要它,我们还是会使用它。

通常,无意识的补偿机制带给我们的痛苦,会让想要脱离它们。这些角色不仅令我们孤立,也让我们远离自己和他人的心,还有远离我们深层的自我。取悦讨好令自己蒙羞,控制把人们从我们的身边推开,持续的战斗让人孤立也伤害我们的心,理性化将我们和自己的生命能量切断,而退缩终将导致深深的绝望、沮丧和愤世嫉俗。活在补偿机制里时,我们是外在导向的,和自己失去联结,也断绝了对自己真实美丽的追寻。令人遗憾的是,我们几乎不可能丢掉这些模式,除非存在给我们一记当头棒喝,让我们大难临头,像是爱人离开了我们,或是意外、疾病等。

在感受到惊吓、不被爱和不被了解的氛围中,我们会采取所有的防御来给自己爱和空间。我们发展出这些防御机制,好让自己不必去感受内在小孩难以承受的痛苦。然而,如果我们开始和痛苦与恐惧有所联结,补偿的行为自然而然会慢慢消融。

我们可以怀抱爱意且不加批判地留意补偿行为何时出现,并感受行为背后的恐惧,来开始培养对补偿行为的觉知。透过留意正在起作用的补偿行为,熟悉每一种行为的内在感受,我们就能够更加了解它们。当我们取悦讨好的时候,身体会有特定的感觉,我们可以试着去认出它。当我们退缩、控制或战斗的时候也是如此。从我自己的经验来看,认出这些补偿行为的最佳方法,就是对这些角色在身体上的感觉更为敏感。我们也可以在处理自己的重要关系时,观察自己的补偿机制。如果错过了,只需要问问我们的爱人或亲近的朋友,他们会知道。因为这些都是我们相互用来保持距离、防御和玩弄权力的方式。揭露它们需要一点一点拆解,而放开它们则需要很多勇气。然而一旦补偿行为出现,我们还是可以借着认出它们、分享它们而开始放掉它们。

要松懈我们的防御和补偿心态,需要一些承诺和慈悲。在有些情况下,事情不但没有变得容易反而变得更难,因为我们的防御变得更加微妙、难以捉摸。不愿看穿自己的补偿行为,并感受补偿心态之下的恐惧与痛苦,也是大多数亲密关系之所以破碎的原因:其中一方或双方都不愿意“回到内心来检视自己”。如果能温和而坚定地检视自己的盲点,就能邀请那些亲近我们的人也向我们展露他们自己,同时允许他们进入我们内心深处。

在生活中认出一个以某种方式惊吓到你的主要人物。他们也许在某方面权力大过于你,或者他们令你感到不堪、脆弱和不合时宜。现在,想象他们其中之一就坐在你面前,然后问自己下列的问题:

  • 坐在他或她的面前你感觉如何?
  • 你的身体有什么感觉?
  • 你对自己有什么感觉?
  • 你的能量有什么变化?
  • 你和他或她的关系如何?
  • 你是否会批判自己并试图改变自己?

现在从你的生活中认出一个主要人物,你觉得在他面前,自己某方面是比较优越的。再次地,想象你坐在他面前并问自己相同的问题。

你可以请朋友读下面的话给你听,把这个练习当做是静心。闭上双眼,让自己温和地进入内在。调整你的呼吸,温柔地观照吸气和吐气。让自己放松在自己的呼吸上,跟着它一起放松,让它将你带入内在。缓慢而轻柔地,越来越深,越来越放松。

现在,想象你自己身在一个洞穴内。这个洞穴是你受到保护而安全的空间。在洞穴里,你是安全但隔绝孤立的。没有人可以走进去。你找到了让自己在洞穴里有创造力的方式,也许你写作、画画或演奏音乐,任何一种你喜欢做的事。看看在洞穴中的你自己。它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它感觉如何?看看四周。你在你的洞穴里放了些什么东西?

现在想象你走到洞穴口看着外面。当你看向洞穴外面的世界,你看到了什么?那里有任何人吗?你是否觉得走出洞穴是安全的?

现在想象外面有个人,为了某种原因,你被牵引向这个人。缓慢而又小心翼翼地,你走了出来。你走出来期待着你将受到爱与温暖的迎接。你希望被注意、能被欣赏。你年轻、天真,对自己不太有信心,希望这个人给你一些肯定与赞同。然而,你所遭遇的能量却是苛刻的、批判的和造成伤痛的。也许这个人以一种令你难堪或感觉屈辱的方式说话。也许你只是被忽略了。也许这个人根本忙到没时间注意你。也许他正告诉你,他想要求并期待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允许你自己感觉内在所发生的。你如何感受伤痛?它吓到你了吗?它令你愤怒吗?你对这个人作出了什么反应?你是否试图软化这个人的能量,想要和他交朋友并得到爱?你是否试着取悦这个人?当你感受到苛刻和愤怒冲着你而来时,是否会觉得整个人垮下来?你是否缩回自己,好远离这种侵略性的能量?你会不会失望和背叛激怒,并起而搏斗吗?花一点时间思考一下这些不同的反应。

现在想象一下,离开这个人或人群回到你的洞穴里去。感觉如何?和从前有什么不同吗?你会想要再走出来吗?或许你不确定你比较喜欢的是哪个?试着停留在这样的感觉里一阵子。

现在,深深地吸一口气并允许自己缓缓回到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