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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保护层的迷宫

我们在关系上会有冲突和困扰,是由于恐惧及缺乏安全感。一旦开始去了解、接受并感受自己的恐惧时,我们同时也为关系铺开了一条崭新的道路,让我们能够带着意识而非以无意识反应去面对关系。在面对恐惧的最后一段旅程中,我们会来探索关系互动中的恐惧,同时找到超越恐惧的联结方式。我们的伤口来自别人的伤害,所以很不幸,我们不能通过拥抱一棵树,来治好内在的恐惧和不信任感。我们可不是受到树的伤害,在哪里跌倒就得在哪里站起来,我们必须要重新建立的是与人互动时曾经受过伤的信任关系。

当关系受到恐惧的支配时,我们会以投射来掩饰恐惧。了解投射是走出恐惧和共依存关系的必要旅程。

当我们和别人处于投射关系时,双方都没有和真正的自己在一起,没有回归到内在中心。我们已将自己的力量交给那个人。为了重新拾回力量与回归自我中心,我们必须解开这些投射。就好像我们投射的那个人手中握有我们身上的一部分一样,我们必须借由处理投射来重新拿回失落的部分。要处理这样的投射,就得先辨认出每个投射背后隐藏的恐惧。

**我们受伤的内在小孩是一部投射机器。大部分投射是由于想得到我们从未享受到的父母之爱。**投射可以用各种方式表现出来,比如需索无度、偶像化、取悦、叛逆,这些通通都是我们受伤小孩渴求父母的反弹行为。我们常会无意识地在和爱人、朋友、权威人物的关系上表现出来,**其实是在掩饰我们想要弥补的缺憾。**我们以为自己已经是成人了,根本不会有尚未解决的、不成熟的问题。但正因为这些是我们的重要关系,迫使我们非面对不可,这就能帮助我们去碰触自己无意识的投射。

更深一层来看,我们的内在小孩如此地渴望能被看见、被爱和被支持,而**不要被控制、被忽略和被操纵。**这样的渴望本身并无问题,问题在于我们如何处理它。亲密关系中既美好又矛盾的地方是,只有认出自己的投射,才能真正得到所需的父母之爱。我们已知道自己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期望,是因为内在小孩尚有未解决的需求。为了满足这些期望,我们无意识地退回到一个需索无度、纠缠不休或过度反应的小孩状态。在这个充满期待的退缩空间中,我们把自己的渴求和想望,投射到任何一个符合这个条件的人身上。充满渴求的内在小孩将我们未曾拥有的父母,投射到朋友或爱人身上。然而,对方不会喜欢这样的情况,并且会把我们推开。

当这种无意识的机制启动时,任何关系中的双方都很容易受伤,并退回到自己的恐惧和防御当中。信任不再,爱情难存。我们都会这么做。如何能让自己得到如此渴望的父母之爱?如何能让双方都获得热切需要的自由和尊重呢?我们很想付出爱,也很想给对方需要的空间。

但在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之前,我们必先清楚对方如何触动我们过去尚未愈合的伤口,唤起我们的防御、恐惧、累累伤痕和失望之情。在我们越来越觉知到自己的投射时,就会真实地以父母之爱来爱护自己的内在小孩,因为开始懂得为自己的需求负责,而不是无意识地希望别人来照顾这些需求。现在来看一些投射父母之爱的主要方式。

开始的第一步,只要去指出我们在关系中重复的模式就行了。很久以前,弗洛伊德发现我们有种强迫的驱力,会在后来的重要关系中,重演幼年的关系模式,尤其是和父母的关系。他称之为“强迫性重复”,我们会重演那些重要的童年关系,因为必须完成当时未完成的事件,直到我们真的学会未完成的功课为止。

这在爱情关系中最明显,我们会在爱情中用某种方式去完成自己与父母关系中受伤的部分,尤其是和我们性别相反的父母亲。我们会吸引一个情人,他或她会唤起我们过去与异性父母亲关系中的伤痛。这个伤口来自于没有被父母好好对待或照顾。这种现象也会在与权威人士的关系上发生,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想从他们身上得到我们小时候从未得到的支持和引导。结果事与愿违,我们往往招来更多的操控和压抑。最后,我们不是反抗他们,就是崩塌下来。

通过我了解自己和女人相处的模式中,深入去了解和感受自己和母亲的关系。我一直让自己融入母亲的情绪之中,因而我在此之后与女人的亲密关系中,不论是遇到要融合或要分离的状况,就会一直非常害怕,甚至可以说非常惊恐。我的母亲,总是默默体贴一切,却令人窒息。她的牺牲奉献,就像天下的母爱一样。她聪颖慧黠、坚韧不拔,相信自己的判断一定是对的,是一股对的强势。我和女人的关系则是经历着不停的决裂,一次又一次。

还记得我二十二岁时的一个小事件。我正要去西奈山健行,这是我计划进行西奈沙漠之旅的一部分。我父母当时住在以色列,当时以色列刚刚取得了西奈沙漠。我母亲建议我穿网球鞋,我却穿了双凉鞋。在整个登山的路上,我一直在后悔没有穿上那双网球鞋。我的母亲再一次证明她是对的。但这个抉择对我而言再简单不过了,看我是想要一双伤痕累累的脚,还是想要一个感觉被阉割的自己。我选择伤痕累累的脚。

很自然地,我的女朋友都属于坚强、聪慧的类型,而且总是非常强势。有一阵子,我应对权力斗争的方式,只能是受着惊吓或做出背叛,或是二者掺杂在一起。任何可以责备的机会,我都不放过。我从没想过自己正在创造可以学习的经验,却只是不断在加深自己阉割的伤口。在参与和带领男人工作坊当中,我发现了所有男人,或多或少都要处理他们与自己母亲的关系,那也是与宇宙生命之源的关系。在我与其他男人进行个案或工作坊的机会中,让我较感欣慰的是,不是只有我有这样的问题。每个男人都会从母亲那里得到不同的阉割伤口,并在他和女人的亲密关系中,再创同样的阉割之痛。

我认识的大部分男人,都有因为向女人开放无意识的深层面而受惊的经验,而且都竭尽所能避免再让它发生。我们可能会整个人垮下来、口出恶言、打退堂鼓,然而这些都是同样伤口的再现,因为我们有某个部分仍需要一个妈妈。而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自己表现得柔软脆弱时,就像是去邀请她来阉割自己一样,想到这点,就令人十分惊恐。我们通常总会不计代价去获得权力和掌控的假象,以避免恐惧的出现。而事实上,要能向女人深度敞开自己,我们就必须找到自己真实的力量和权力,包括一个人独立的力量,和潜入深深的水中游向女人的勇气。这是一个给天下男人的伟大禅宗公案。

女人也会重演与她们父亲之间的故事,她们通常会让自已变得很有魅力,爱上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在对待她时,或隐或现地有着和她们父亲类似的特质。这样下去,通常她们过去的痛苦和无助会一再重演。或者她们会变成一位尽责的照顾者,或者变成暴君,要去报复以前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觉知自己的恐惧,停止模式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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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我们认出这些模式,下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停止事件一再重演呢?这个问题是内在工作中最频繁出现的,这种破坏性的模式来自于我们的创伤。**停止旧事重演的方法之一,是深究父母中异性的那一方和我们的关系,越深入、越亲密、越有能量越好。**如果没有觉知和了解,仍然会重演性虐待或暴力伤害的模式。但如果我们了解自己为何这样做,在能量上积极地和自己内在的羞愧,还有被遗弃的恐惧作联结,就可以转化这个旧模式,不再受苦。我们有功课要学,而关系正是我们学习的主要途径。

除非真的学会功课,否则我们只会重蹈覆辙,别无选择。我们必须在能量上积极地学习这些功课,去感受那份惊吓和羞愧感,不能只有智力上的学习。只要我们一直苛责自己,怎么还没找到人际和谐和减少冲突的诀窍,我们就只是一直在制造自己负面期待所需的情境。我们更高的意识知道我们来此是为了成长,因此会为我们创造那些能启发我们的情境。

投射的故事就更复杂了。投射不但决定了我们会吸引谁,也会重复我们曾有过的关系。从我们受伤小孩的观点来看,我们会在对方身上看到两个面向,好父母和坏父母。我们受伤的小孩想要、也需要去感受到被爱和被支持。当他可以从对方身上得到爱和支持时,他看到了爱孩子的好父母。当他得不到时,他就看到拒绝孩子的坏父母。

对我而言,好妈妈是温馨的,带来丰盛和爱,能马上照顾我们的需求。她自己的精神信仰和修养对她的生活而言很重要,但她仍会全心全意对待我(虽非一直,但时常是如此)。她能和我分享她的感受,又能让我拥有自己独立自主的空间和时间,而且她真的奉献了一切给我。但当这些特质不复出现,她变成了一个坏妈妈。好妈妈在我身边时,我好快乐;但坏妈妈出现时,我会郁郁寡欢、生气、沮丧。

当然没有人能成为完全符合我们受伤小孩需求的好父母,但我们总是这样期待着。我们作为理性成人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我们的内在小孩并不这样想。所以当受伤的内在小孩等不到好父母时,她或他会表现出乱发脾气、撅嘴不高兴、退缩不前、大哭大叫、假装不在乎、报复这类的反应。这些反应很容易被触动,仅仅因为一个误解、一个批评或者爱人的注意力分散到别的事,即使一点芝麻小事也让我们觉得没有被爱。于是好父母一下子变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坏父母了。乌云蔽日,而我们还搞不清是怎么回事。我们的内在小孩对这种现象的错综复杂,既不懂也不想去懂,对于爱人或朋友的需求也听不进去。对方感到被拒绝了,自然也觉得无趣,但他或她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难道我们的蜜月期就这样结束了吗?

从我精神科的训练来看,我认为这种“分裂”,如其所称,是因为有严重的人格失序和孩童期创伤。可以想见当我看到自己也一直在重蹈覆辙时有多震惊。不是只有一次,而是一直如此,而且不是只发生在爱人身上,就连要好的朋友也逃不过。这一刻我还觉得自己处在和谐的人际关系中,下一刻我就觉得被遗弃和被背叛了。正如约翰·布莱萧(John Bradshaw)在《爱的迷惑与自由》(Creating Love)一书中所描述的,一旦我们退缩到这个受伤的小孩空间时,我们所见所闻都不是真实发生的,我们会对别人所言听而不闻,对真实发生的事视而不见。我们会迷失在我们受伤的电影剧情中,而且无法经验到真实发生的事。

多年前,我和一位女子共事,她对我而言有多重角色,她既是我的治疗师、顾问,也如母亲一般。她对我的生命有重大影响,然而到了某个时候,我感觉到她不再像之前一样地和我联结时,我开始觉得不被重视、不受支持,同时觉得她自己的一些问题污染了她对我进行的内在工作。我有种被遗弃的感觉,在这受伤和生气的空间里,我把她推离我的生活,而且开始批判她。

现在回溯起来,我有全然不同的观点。在我受伤的内在小孩眼中,她已经从好妈妈变成坏妈妈了。而现在,我看出那个时候是我该离开、独自向前之时,但这样的分离令人痛彻心扉。我不要去感受这个痛苦,于是就将所有的错都推到她身上,我把坏妈妈的角色投射在她身上。像这样的投射、这样的分裂,是很普遍的现象。解决的艺术是去捕捉到状况的发生,然后退回一点,觉知自己受伤的内在小孩,并且感知是什么引起被遗弃的感觉。

诡计变得更复杂了。我们受伤的小孩不只期望一个完美的父母,而且一旦找到一个很相像的对象,就会把他或她分裂成好父母和坏父母。长大后的我们还会对这些想象中的父母叛逆,反抗他们的爱。这是一种试验,想看看她或他是否真的爱我们,想看看如果我们不乖、不听话、不服从时,他们会怎么做?坚定地设下规矩,但仍传达出爱的信息,是成为好父母的一个重要条件,但许多人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经验,所以我们很渴望它。我们会想知道:某人对我们的爱,是否大到能够包容我们,因为当我们还是小孩时,叛逆的代价实在太大,我们不敢轻易尝试。

长大后的关系中,有时我们会扮演乖巧听话的孩子,顺应妥协,以确保爱人(父母)对我们的爱。之后我们对于这样的角色又感到厌倦,转而变成叛逆而反动的小孩。一旦我们确认已保有这份爱了,就觉得去试验它应该是安全的,于是我们玩起先前不敢玩的叛逆游戏。这种情形会发生在情人之间、朋友间,特别是和权威人物的关系之中。我们创造出权威角色的理由之一,是让自己可以去违抗他们,违抗他们设下的规定、定下的约束和给的忠告。我们找出他们的指示和设下的规矩,然后再去违抗它。我们想从权威人物身上寻求支持和赞同,然后再去找出他们教导中的错误,好指出他们的不完美。

就算我们投射的那个人和我们原来的父母,可能像也可能根本不像,但是在我们内在小孩的心中,却确信他们就是。以前只要我有投射权威人物的情形,就会感受到内在的冲突。一部分的我要我臣服,开放自己接受教导和指引,而另一部分的我则总是要自己不要受制于人。这是个深深的伤口。每当我觉得自己的能量受到不公平的约束时,就变得性情古怪起来。我必须不断学习信任自己而把力量找回来,我越信任自己时,就越不必将自己的力量交出去。现在,我发现自己可以保持敞开、接受指导,却再也不用把自己交出去。

在长期的关系中,我们往往太进入角色而僵化了。这在哈尔·斯通(Hal Stone)的《拥抱彼此》(Embracing EachOther)一书中叫做“羁绊模式”。羁绊有各种形式,然而最常见的是亲子之间的羁绊。在亲子关系中我们往往迷失在投射当中。当我们处于小孩角色时,如前所言,我们视爱人如父母,而且爱人通常在某个重要面向很像我们的父母。当我们处于父母角色时,我们会用自己父母的一些特质去对待爱人,就如我们的父母以前对待还是小孩的我们。这也是我们感应自己内在小孩的方式。

如此大部分的关系都会陷入羁绊,这是自然的结果。因为蜜月期一过,我们尚未解决的恐惧和没安全感,都让我们迫不及待、神经质地想去依靠对方。羁绊之美在于它可以让我们觉察自己悬而未决的心事,任何未完成或没解决的事,都会在这些羁绊形态关系中,浮上台面。然而,还没被认出来、没被解决的羁绊模式,在任何关系中,都是爱和能量的杀手;相悖的是,没了羁绊,我们也没有办法精力充沛地去做我们必须做的事情,有羁绊,才能将我们的伤口和需求带到表面。有些时候,羁绊所提供的安全感,正是我们受伤小孩所需要的。我怀疑每个人或许都处于某种羁绊状况,而由于我们受伤内在小孩的需求是如此的隐晦又庞大,所以我们大部分的长期关系都会陷入羁绊状态。

但羁绊状态有其存在的问题,我们必须要把它觉知带进来才行。安全感会扼杀能量,性能量通常首当其冲。父母和小孩的关系模式对于好爱人而言,是行不通的。扮演父母的那一方会开始憎恨起来,因为他们总要一直付出,而扮演小孩的一方也会起憎恨心,因为他们觉得不能独立,一直受到保护。早晚,情侣中的一方会决定要破釜沉舟,打破这样的羁绊,因为再深入去感受时,羁绊的处境是既不真实又死气沉沉的。扮演父母的一方躲在角色背后,让自己觉得一切在掌控之中,然后对自己的形象感到很满意。他并不想对自己或别人显露出他也是有需求的、也是受伤的。他实在是太害怕了,不敢承认自己也需要父母之爱,就用扮演父母的角色来掩盖自己脆弱的一面。扮演小孩的一方躲在小孩角色背后,不想长大,不想为自己的生命负责。一旦我们认出这样的处境,我们就会设法打破这样的模式,再去找到别的爱人,或是离开,或是制造两人间的冲突。

我们的爱情关系(或亲密关系)不再是亲子关系,而是朋友和朋友的关系。带着觉知,我们可以轮流当对方的父母,也将自己内在的小孩暴露出来和对方分享。当我们将意识带入这些角色时,我们属于父母的一面开始可以自然地滋养对方或设下界限,而方式是温柔而回归中心的。属于小孩的一面仍然会愿意表达出自己的脆弱、反叛和好玩,不过同样是以一种归于中心和温柔的方式,让双方更为亲密。

现在我们来到投射游戏中的暗黑骑士(和黑夜)——我们内在伺机而动、等待报复时机的地方。曾经有人说,关系中百分之九十和报复有关,我想这说法虽显夸张,但仍需小心这个倾向。我们小时候内在所抓住的憎恨和未表达的愤怒能量不可度量,我们通常不会觉察,直到它浮出我们关系的表面。因为在小时候受到羞辱、虐待和背叛而累积的怒气受到压抑,我们等于是内在无意识地带着一颗导弹到处乱走,看它哪天会发射!

我们的爱人,或是任何扣动这个伤口扳机的人,刚好变成这所有被压抑能量的标靶。我最近有个个案是位男士,他谈到自己无法亲近女人,只要有点风吹草动他就会发火,一点小小的批评也会让他反应激烈。再深入探索,我发现他的母亲作风蛮横,而且在天主教压抑的背景下,母亲对于他的性意识引以为耻。

我们在孩童时被剥夺了太多权力、受到太多惊吓、太容易就妥协,以至于无法表达或去感受这些情感。在我们现有的关系中,投射总要花些时间才能浮上台面,不过早晚都会发生。然后,我们把自己内在内化的父母和对方混合在一起。我们把对方和过去让我们受伤的对象混淆在一起,最后总会逮到报仇的机会,所有内在的愤怒一鼓作气地爆发,给予致命一击,在口头上或身体上伤害对方,嘲弄、冷嘲热讽、监视、断绝关系、拿别人比较、和别人做爱、让爱人得不到性满足,等等。

只有当我们觉察到这股存在的报复能量,才能进行疗愈工作。我发现探索自己直接和间接的生气模式,是我接近自己压抑怒气的方法之一。我的模式是,当我觉得受伤时,会退回惊吓中,然后报复和惩罚,大部分是用轻蔑的批判去切断和收回自己的能量。哎!这样的作为我通常没有什么自觉,但是这么做时,我可以感受到越来越多报复的能量。这样的能量非常深沉,一触动就没完没了,但是当我可以去表达这股能量时,情况就改变了。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方式,去表达报复和发泄所有过去伤痛中压抑的憎恨。我有个个案是一对情侣,其中女生抱怨说,她的男友嘲笑她时,她就觉得很郁闷。这个男生却浑然不知自己正在伤害女友,他还以为自己的嘲笑只是好玩而已。当女生说出自己的困扰时,男生是非常震惊的。在我的另一个个案中,有个男生只要有女生开始想掌控、主宰或过度保护他时,他就会变得非常敏感警觉。他发现自己和母亲的羁绊很深,深到之间的界限已融解而模糊不清了。他的母亲很权威,掌控力很强,并不鼓励他独立,反而很微妙地羁绊着他。他觉得没有空间去发展自信,或自己去尝试错误。现在他发现对自己有吸引力的爱人,都是属于权力型的,潜在地会掌控人,每当他觉得受到操控时,他就会垮下来,进入惊吓当中。他在自己的内在感受上工作,于是惊吓的时刻渐渐减少。当他从惊吓中平复过来时,开始与内在愤怒有更多联结时,即使面对一点点被控制和操弄的可能,都会强烈而非理性地反弹。有时候,他可以分辨情人和母亲的不同,但更多时候他分不清楚,尤其是当伤害被触动的时刻。

将自己失落的部分投射到别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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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另一种类型的投射故事,让我们了解到了投射的复杂。我们会在别人,尤其是爱人身上,投射我们自己内在没有活出来的那个部分。在哈尔·斯通的书中,这种情形称为“无法拥有的自我”(失去的自我)(disowned selves)。这种投射是有潜能的,它可以是成长的能量,也可以成为困扰的来源,取决于我们的觉察和了解程度。我们有意识的自我,只是全部意识中的一小部分而已。我们发现隐藏自我最有意义的方式之一,是借着吸引可以活出那些面向的爱人或朋友,来发掘自己没有活出来的自我。

我高中时曾经坠入“情网”(正确地说是坠入迷惘),对象是坐在我后面的一个女孩。她拥有我所没有的一切,狂放不拘、敢做疯狂的事、深不可测。我把精力都放在课业、运动和如何进入常春藤名校上,她却一点都不在乎这些。她喜欢演戏和艺术,一点都不受传统和规矩束缚,相反地,她反抗所有这些制约;她的反抗、生气蓬勃和美丽的外表,都虏获我的心,让我着迷。我追了她两年都没什么进展,心一直悬在那里,每一首摇滚情歌,听来都像是为我而唱。几年后,我又和另一位疯狂艺术家陷入苦恋。这些属于我自己生命中未活过部分的投射,就这样一直进行着,我的制约为我带来了高度的责任心、秩序感和自律行为,然而代价却是牺牲了我狂放野性的那一面。

我们对别人身上反映出来的我们自我的某个面向,既受吸引,又想要反抗。这也造成了我们喜好的差异。我们受到吸引,是因为想重新发掘自我当中未活过的那些面向;我们想去反抗,是因为我们的制约教我们要拒绝那个面向。每当我和某个比我更具狂野直觉、自由放任特质的人在一起时,我就会看到自身这样的分裂。一半的我完全向往这样的能量,另一半的我则批判它的不负责任,这是一场狂野和责任的对决。

我有个朋友,他和一个月很情绪化、时而歇斯底里的女子在一起。这位女子比他更懂得去感受自己的情绪,但她也同时利用自己的情绪去操控他。这就像他的母亲一样。他响应的方式是,避免自己有情绪,而且每次遇到女生情绪出现时就不理她,自然这样也触怒了她。他并没有看出她所呈现的是他自然情绪的投射,他只看到自己被操控,小时候是母亲,现在是女朋友。但是这种鸵鸟心态并不能疗愈伤口。当我们进行个案时,他开始重新发掘自己的情绪本质,回到源头,认出投射来。当他找到感觉和表达情绪的方式时,和女性在一起就比较不容易受到被操控的影响。

我注意到除非我能和自己脆弱的内在小孩联结,否则我就会批判别人的脆弱,视它为莫大的弱点。在我的第一次长期亲密关系中,我并未看出我爱人的情绪、沮丧和恐惧,这正映射出我自己长期不去碰触的内在小孩。我嫌她“情绪不稳定”、“心情太沉重”,而且把焦点一直放在她的情绪上。事实上,她是我心灵上第一位真正的老师,然而当时的我是毫无察觉。过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探索自己的内在女性面,才惊讶地发现她是这么害羞和没有安全感,而我原来也是这么敏感,只是我隐藏了自己的情感。我用成就导向、硬拼作风的男性面强烈地批判和隐藏自己的女性面,以至于它一点出现的机会都没有。

从那时起我意识到:**女性特质在我的家庭中是多么受到贬抑,包括所有女性面的价值,如接纳、直觉、非理性,尤其是情感的感受和表达。**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和自己的女性特质更多接触。当我安宁地静心时,或聆听我灵性师父讲道时,是我和我的女性面相逢之时。我在我的爱人身上,认出了我的女性面,也认出了我最深刻的一份内在工作:想要重新发现自己的男性面,就必须从学习重新欣赏自己的女性面着手。

每段经历过的重要关系,都反映出我尚未碰触到的自己。但我对于投射这个部分还了解得不够,不能看出自己正在做些什么。因为我们的内在小孩埋在无意识中这么深,所以要看出与我们有亲密关系的人,他们的内在小孩与我们的内在小孩有多相似,是很难的事。**对方是我们的一面镜子,给我们机会来认出我们自己内在小孩的需求、渴望、恐惧、力量、狂野和敏感,这些都深埋在我们的保护层之下。我们在对方身上所拒绝或所崇拜的,都是在我们自己身上所拒绝和所压抑的。**了解到这个投射,是我们重新找到自己失落面向的一个方式,没有这层了解,投射就会变成责难和冲突的梦魇。

在投射当中,我们时常演出一场持久战,就是内在的恐惧与自由之战。我们批判别人拥有我们自己想得到、又害怕得到的自由。我很不好意思却必须承认,我有好多对别人的批判,都是来自于这种投射。当我在批判中迷失时,必须回到自己身上,提醒自己正在投射,并瞧瞧自己当下在压抑着什么。我不再执著自己熟悉而感到安全的角色,也不因自己心胸狭隘无法联结而去攻击别人,我开始可以运用对方来扩展自己的感受。

我们的投射掩藏着许多心中紧抓不放的恐惧,害怕得不到所需要的一切。我们投射的对象,通常就是扣动恐惧或期待扳机的人,这种恐惧包括害怕受人背叛、控制、误解、伤害或遗弃。只要想想最近一次,你被人伤害的经验。这个人是不是把你生命中经历过很多次的恐惧感,一次全部给唤起来了?我们的关系错综复杂,我们自己却把它弄得比原来还要复杂。为什么会如此呢?因为我们一直在寻找完美的父母,结果却换来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但我们通常对这些被压抑的强烈感受浑然不觉,一直到伤口被触发。

投射是过去所发生事情的再度上演。最大**的疗愈来自于开始懂得从源头来分辨这种触动。**当有个人唤起我们旧伤之痛时,看起来好像就是他或她,引起这个痛苦。事实上他又是问题,但不是多年前伤害我们的父母、兄弟姐妹、老师同学。通常我们的伤痛会被唤起,是因为现在我们生命中的这个人,和之前伤我们甚深的人,有着一些同样的特质。我们当下的过度反应,和现在这个刺激来源,不成比例。我们进入每段关系时,都会对那种我们小时候如何被对待的感受特别敏感。我自己的关系则是,只要一发现受到控制,我就会反弹。我看不清现实,只看到每个想要控制我的人。我的情绪一直在控诉着小时候就已经形成的信念,那就是没人真正了解我。解决之道是不让自己迷失在投射里。也许我们真的受到控制、虐待或遗弃,但也也许只是我们的想象,又也许两者都有,对方也被我们的投射作用搞得很紧张,他们觉得真实的自己没被看见,因而生气或干脆离开。

当然,在这场游戏中通常没有无辜的牺牲者,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们被锁在彼此的投射当中,不论是爱人、朋友或权威人物,都有可能。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投射,一旦关系中的双方可以认出这个模式,并开始在这戏码中为自己负起责任,疗愈就开始了。于是我们开始可以为自己的感情负责,而不会因为感到生气或痛苦,就去责备对方。

如果心有阻碍,通常是因为某一方或是双方,心中仍有尚未泄露出来和说出来的无意识投射。我们的愤怒、受伤和被背叛的感觉,许多是来自我们压抑和否认已久的需求和渴望。我们将投射一直压在无意识里,因为不想承认和接受内在小孩的匮乏,这样的匮乏完全与我们认定自己是大家接受的、有吸引力的、富有灵性的相互抵触。

例如,卡拉的无意识就投射在她爱人身上。她觉得男友应该要好好照顾她,让她衣食无忧,这却又和她意识层面的理念冲突,她想要自己与男人在一起时,是独立自主的。但她的内在小孩根本不理会这样的想法,内在小孩其实想要被照顾。所以遇到她有期望需要满足时,她会否认压抑,但是当她的爱人不能如待公主一般地呵护她时,她又会生气。在个案工作中将她的这些投射带到意识层面时,她发现自己一直紧抓着一种痛,那就是小时候没有父亲照顾和给她安全感。允许这样的痛苦流露出来,让她在关系中期望落空时,不会再和过去一样地反应。当她可以去感受并分享出这份被触动的痛苦时,就不会再一味地责怪爱人了。

斯蒂芬是成长团体的带领人,独具魅力,带领技能一流。但他也看不出自己的形象底下,深藏着一个孤独而极度渴望爱的内在小孩,他总是把这些需求藏在团体治疗师的成功角色背后,流浪在段又一段的罗曼史之间。他就是不能正视自己在否认着什么,要和他自己的需求联结,就必须放下他的外在形象,让自己进入受伤的内在小孩。

要能穿透我们的否认去接受真实的需求,可以问问自己真正寻找的是什么?我们完美的父母是什么样子?这会有所帮助。

以下几个问题可能也会有帮助:

  • 我们怎么知道自己是觉得安全的、被爱的、被了解的和受支持的?
  • 我们在什么状况下会觉得对方把我们放在他们心中,他们心中有我们?
  • 最后,当我们对他们做出同样的事来时,我们自己觉得如何?

查尔斯前来求救,是因为他交住了两年的女友要和他断绝关系。女友抱怨说他没有完全敞开自己,她已经厌倦了要一直想办法去和他的情感联结。就在五年前,另一位他深爱的女人弃他而去,投向别人的怀抱,于是他决定不再有所需求,退回到自己的音乐世界,才慢慢平复过来。但是伤口仍在,而且他仍然因为太害怕而不敢敞开自己,他深信如果自己的需求让新爱人知道的话,她一定又会拒绝他,就像前任女友一样。可是就算我们极力掩饰,我们的需求还是不会消失。如果我们可似拥抱自己有需求的内在小孩,开始去感觉和接受自己内在的渴求、恐惧和痛苦,我们就会再度回到自己,且能从对方身上得到爱的交流。

我们都会有投射。然而,是要从投射中学习成长,还是在投射中落入更悲惨的戏码,取决于我们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了解多少。我们要不是落入投射的僵化模式,就是持续在投射中探索更深的自我。

投射是块沃土,可以用来自我探索和成长,也可以带来冲突和停滞。我的灵性师父曾说,了解自己的投射时,关系会发展为一种无声的分享。这看来可真是漫漫长路啊!但谁晓得呢?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学习对投射有更慈悲的了解,越深越好。

练习一:认出重复的模式

花一点时间探究你最重要的关系,可以从爱情关系开始。也许以下的问题会有帮助,或许你可以边看边将答案记下来。

当你在反省这些关系时,包括你现在的关系(如果有的话)和过去的关系,是否注意到你一直在重复相同的模式?

  • 在什么状况下,你允许自己受到伤害、虐待和误解?
  • 在什么状况下,你会妥协?
  • 以前在什么状况下你会受伤害,而现在有同样的模式吗?
  • 你的爱人会一直给你同样的响应吗?而你每次的反应方式也是一样的吗?
  • 你自我保护的方法有模式可循吗?
  • 你对爱情和敞开,通常会一再反复出现的负面信念是什么?

常做此练习,想一想你现在最有意义的关系:你和亲密朋友的关系、和上司的关系以及和你孩子的关系。你注意到这些关系和你的童年有何关系吗?例如:

  • 你和好朋友之间的某些关系,是否让你想起以前和兄弟姐妹的关系?
  • 你和权威人物之间的某些关系,是否让你想起和父亲或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
  • 你和你孩子之间的关系,与你父母和你之间的关系,是否有某些类似呢?

注意这些相似点,并把它们记下来。也许你是在没有觉察的情况下,在生活中创造了这些关系,好去完成某些事情。通常那些看起来最难的,还有我们最想摆脱的,就是我们最需要去学习的。花一些时间想想每段关系,看你是否能分辨其中的功课是什么。

练习二:探索你已内化的父母

在你的座位面前放置两个坐垫——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其中一个代表你内化的父母,另一个代表你受伤的内在小孩。你先坐在代表父母的垫子上,面对代表小孩的垫子,开始对小孩说话。接着坐到孩子的位置上,去响应父母。继续来回作对话的响应,让这个空间越来越深刻,注意有什么浮上表面。父母对孩子说了些什么?父亲或母亲在孩子身上加诸了什么能量?孩子又如何回应?而孩子的能量又有何改变?

练习三:发现你自己没有活出来的部分(失去的部分)

在一张白纸上,列出下面内容:

  • 你最喜欢的人的特质。
  • 你最不喜欢的人的特质。

当你与第一种特质的人相处时,你也许觉得很轻松、有滋养和被爱的感觉。这当中可能有你拥有的特质,虽然很喜欢,但你并未将之活出来。

当你吸引到第二种特质的人时,你就有机会去了解自己从未好好正视的部分。

现在:

  • 列个清单,写下你的爱人吸引你的特质是什么。
  • 列个清单,写下你在爱人身上发现的特质是什么。

比较一下这两份清单。

两份清单上共同的项目,可能是你觉得很棒,但自己没有活出来的面向;那些第一个清单没有、而在第二个清单上有的项目,则可能是你一直批判,因而尚未作自我探索的部分。